第一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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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的右手伸进了左手的袍袖中,竟从袍袖里抓出一把数个婴儿拳头般大的冬枣放在托盘上,所有的目光都露出惊异之色!

  嘉靖又把左手伸进了右手的袍袖中,从袍袖里抓出一把数个也有婴儿拳头般大的栗子又放在托盘上。所有的目光更露出惊异之色!

  嘉靖望着那一双双惊异的眼,笑着问道:“朕预备的这两样东西,民间是怎么个说法?”

  吕芳双手高举着托盘见不着托盘里的东西,这就该首席秉笔太监陈洪回话了:“回主子,百姓家称作‘早立子’。奴才们服了,主子万岁爷怎么就知道今天会有这么个天大的喜事。”

  所有跪着的人都知道在这个时候须接着这个话茬颂圣了,却又知道这时候任何语言都不足以颂圣,包括耄耋之年的严嵩,全露出又惊又喜的目光只是望着嘉靖。

  嘉靖淡淡笑着:“家事国事天下事,朕不敢不知啊。”所有的人全趴了下去:“皇上天纵圣明!”嘉靖过了这把神出鬼没的瘾,收了笑容,望向跪在面前的吕芳:“吕芳。”吕芳答道:“奴才在。”

  嘉靖答:“这冬枣栗子是上天赐给朕,朕赐给孙子的。照祖制,添了皇孙宫里该怎么赏赐?”

  吕芳回道:“回主子,这是主子第一个皇孙,宫里除了照例要赏赐喜庆宝物之外,还要调派二十名太监二十名宫女过去伺候。”

  嘉靖道:“那就立刻去办。”“是!”吕芳这一声应得十分响亮!嘉靖转望向徐阶、高拱、张居正:“徐阶、高拱、张居正。”徐阶、高拱、张居正:“微臣在。”

  嘉靖的声音这时透着慈祥:“你们都是裕王的师傅和侍读,有了这个喜事,朕就不留你们吃元宵了。你们都去裕王那儿贺个喜吧。”

  “是。”徐阶、高拱和张居正这一声回得也十分响亮。两拨人都叩了头,起身分别奔了出去。这里只剩下了严嵩和严世蕃还跪在那里。嘉靖望着大雪中逐渐消失的徐阶高拱张居正的背影,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严嵩和严世蕃:“家事国事天下事,朕也不是全知呀……严阁老,现在就剩你们父子在了,你们说,周云逸到底有没有后台?”严世蕃倏地抬起了头,严嵩制止的目光立刻望向了他。嘉靖慢慢转过头,望向跪在地上的严氏父子:“今天是元宵节,你们就在这里陪朕吃个元宵吧。”“是!”严世蕃这一声回答中充满了激动,似乎又透着些许委屈。

  离开的两拨人,裕王府远,司礼监近,吕芳在前,四大太监在后,随侍太监随着,这一大帮子很快回到了司礼监值房。

  值房门外两个当值的太监立刻跪了下来。还没走到值房的台阶,吕芳站住了。后面的人都跟着停住了。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台阶下面雪地上一个跪着的“雪人”。“谁?”吕芳问那两个当值太监。

  跪在台阶左边的当值太监:“回老祖宗的话,是冯公公。”

  吕芳眼中掠过一道复杂的光,又望向了跪在地上成了雪人的冯保。四大秉笔太监的目光也互相碰了一下。

  吕芳转对四大秉笔太监:“今儿元宵,你们也各自回去过个节吧。”陈洪显然明白了吕芳的用意,知他是想支开众人,暗中从轻发落冯保,心有不甘,可也不敢明里说出来,绕着问道:“那当值呢?”吕芳:“我来吧。”

  其他三大秉笔太监也看出了些端倪,望着吕芳:“干爹……”

  吕芳手一扬:“去吧。”“是。”四大秉笔太监只好回转身,慢慢走出了月门。还有一帮随侍太监站在院中。

  吕芳对他们说道:“两个当值的留在这里,你们都吃元宵去。”“是!”一大帮人都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了吕芳、冯保和那两个跪在门外的当值太监。吕芳对着冯保:“起来吧。”

  没有反应。吕芳又说了一句:“起来。”还是没有反应。

  吕芳知道有些不对了,对那两个当值太监吩咐道:“看看。”两个当值太监连忙站起奔到冯保身边,弯下身来:“冯公公,冯公公,老祖宗叫你起来呢。”

  一边说,一边就去搀他——竟然搀不起来。“冯公公冻僵了!”一个太监失惊地叫了出来。吕芳没有任何表情:“抬进去。”

  两个当值太监使劲将冻僵的冯保抬起,费力地抬进值房,安置在一把圈椅上,脱下冯保的衣服,立马转身出去用铜盆盛了两盆雪进来。

  大云铜盆的火旺旺地烧着,过了这一阵子,冯保的眼睛虽仍是闭着,牙齿却已经在上下打颤。

  一个太监捞起一把雪在轻轻地擦着他的手臂,一个太监拿起一把雪在擦着他的腿脚。

  吕芳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前微闭着眼睛。“哎哟。”冯保终于发出了一声呻吟。吕芳的眼睛睁开了,望向冯保:“抬到炕上去,给他喂姜汤。”

  两个太监一个抱上身,一个抱下身,把他抬到炕上。几口姜汤灌下去,冯保咳嗽了两声,缓了过来。虽然十分虚弱,但他还是挣扎着在枕上叩了个头,“干爹……儿子错了……”说着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吕芳站在炕前:“你们都出去。”两个当值太监:“是。”接着退了出去。

  吕芳在炕边坐了下来:“跟了我这么多年,天天教着,牛教三遍也会撇绳了。瞧你那嚣张气,为了急着往上爬,二十九打死了周云逸,今天又抢着去报祥瑞。我不计较你,宫里这么多人不记恨?还有周云逸那么多同僚,还有裕王!要找死,也不是你这个找法。”

  冯保一连声地答道:“孩儿知错了,孩儿往后改。”吕芳也不说话了,只是柔和地盯着冯保看。这目光让冯保心里一阵发毛。“要改,要好好改。”良久,吕芳开口了,“明天起,你就到裕王府上去当差。”

  冯保先是愕然了一会儿,咂摸明白吕芳的话后,哭喊着挣扎从炕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抱住吕芳的腿:“干爹!干爹!你老就在这儿把儿子杀了吧!儿子死也不到裕王府去。”

  “起来。”吕芳又露出了威严。“干爹……”冯保哆嗦着攀着炕沿爬了起来。吕芳道:“我再教你两句话,你记住!”冯保怔怔地望着吕芳。

  吕芳说道:“一句是文官们说的,‘做官要三思’!什么叫‘三思’?‘三思’就是‘思危、思退、思变’!知道了危险就能躲开危险,这就叫‘思危’;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这就叫‘思退’;退了下来就有机会,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儿错了,往后该怎么做,这就叫‘思变’!”

  冯保声调发着颤音:“干爹教导得对……可叫儿子到裕王府去当差,那还不是把儿子往绝路上送吗?”

  吕芳正颜说道:“我再教你武官们说的那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打死了周云逸,不只是裕王,还有很多人都恨你,这不错。可你要怎样让他们明白周云逸不是你打死的。留在宫中你就没有这个机会。看我大明的气数,这皇位迟早会是裕王的,到了那一天,你才真是个死呢!听我的,我现在以皇上的名义派你到裕王府做皇孙的大伴,你要夹着尾巴,真正让裕王和他府里的人重新看待你。如果真有裕王入主大内的那一天,干爹这条老命还要靠你。”

  说道这里,吕芳的眼中竟然闪出了泪花。

  冯保一下跪趴了下去,号啕大哭起来,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明白吕芳的一番用心。

  从寅时到现在,短短的几个时辰,裕王朱载垕却像过了几十年般漫长。玉熙宫御前会议的抗争,在前一天晚上高拱和张居正就告诉了他。偏就在寅时末侧妃李氏突然临产了,近两个时辰只听见李妃难产的嚎叫。寝宫外殿的裕王由王府詹事谭纶陪着,021第一章绕室彷徨。一面忧急李妃的生产,一面忐忑着徐阶、高拱、张居正他们的安危。现在,世子平安诞生,待看到徐阶、高拱、张居正冒着雪也安然来到,而且是奉旨前来贺喜,裕王那颗极度紧张的心一放下来,身子也仿佛一下子虚脱了,坐在寝宫外殿正中的椅子上想站起来给师傅们还个半礼,竟没能站起来,只好欠了欠身子,虚伸着手:“请起,师傅们都请起,能回来就好……”

  几把椅子圈成一个圆圈,围着中间一个白云铜的火盆,徐阶、高拱起身在裕王的右边坐下了,张居正还有谭纶在裕王的左边坐下了,君臣围炉向火,互相望着,几许感慨此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徐阁老和肃卿兄、太岳兄不知道,这几个时辰王爷是怎样过来的。”谭纶挑起话头时眼睛已经有些湿润,“王妃在寅时便开始临产,两个时辰接生嬷嬷都没能接下来,是突然想起府里有李时珍去年留下的催生丹,取了来给王妃灌服下才保住了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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