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雪第一回撒这么大脾气,因为方才那一幕被钟离榭看见,她实在觉得很丢人。
钟离榭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打了水,自院子走到她面前时,灵力已将水温热。
见他蹲下,姚知雪连忙将脚一缩,道:“做什么?”
“自然是洗脚了。”他望着她满是鲜血的脚底,心口抽疼。
“洗什么,反正还会流血的。”她扁嘴说。
他道:“公主说过几日便会好的。师父第一回使用云水珠,化出的双脚很脆弱容易受伤,本不该这般胡乱走。以鲛人的体质,多触水会对身体好。”
一般情况下,刚上陆地的鲛人在双足破了点口子时便要停止行走,等着身体适应,但姚知雪估计无视了那点疼痛,又自持自愈力强,便肆无忌惮地跑了一整天,伤口也就越来越深,以致成了如今这般惨状。
姚知雪撇嘴道:“她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公主怕师父不懂云水珠的使用,因而特意告诉弟子。”钟离榭道,“公主其实很关心师父的。”
“她只是想讨好为师,好让为师帮她净化冥月海!”姚知雪哼哼道。
在这一点上,姚知雪带有严重的偏见和防备,钟离榭觉得解释也是徒劳,便也未语。
在她未注意下,钟离榭猛地捧起她的双足往水里放,姚知雪想躲,但奈何足底已触了水,便只好顺从。
于这种不是致命的伤口来说她能愈合得很快,方才坐在屋檐下,好几道不停冒血的口子此刻已好得差不多,但触水后还是有些刺痛,双脚下意识颤了一颤。
钟离榭手上便更小心些,宛若手上那双雪白的小脚是易碎的丝绸,洗去她皮肤上的血迹时,每一分劲用得都十分谨慎。
姚知雪还是第一回让人给自己洗脚,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她更不想现在就结束。他微微粗砺的指腹在脚底抚过,总会在她心间引起一阵温柔的颤意,而后变成暖暖的甜蜜。
她抬头看见夜风抚过窗前铜铃,月光洒满房间,误入庭院在没头没脑乱窜的萤火虫,这些平常的东西,她此番再看,突然觉得可爱得不行。
两人之间沉淀着一种安静到舒心的氛围,这短短的时间,在她长达千年的漫长生命里显得微不足道,她却愿用那些没有他的岁月,去换取此刻的宁静。
若是以永恒换取这须臾,她真的毫不犹豫,心甘情愿。
钟离榭用毛巾将她的脚擦干,又取来干净的鞋袜给她穿上。姚知雪下床刚走了两步,倒水回来的钟离榭便跑过来叫道:“师父怎么又下来了?”二话不说又将她抱去放在床上。
姚知雪气道:“为师有脚,为什么不能走!”
“等过些时候自然就能随便了。”钟离榭赶紧自乾坤袋里取了一包桃酥塞在她手中,用以安抚。
姚知雪看在吃的份上,勉强安静下来。吃着吃着,她莫名其妙觉得委屈,一时没忍住,突然便流了一行泪下来,泪水划过脸颊掉在衣袍上,却是三五颗泪珠大小的透明玉珠。
她捡来一瞧,委屈更重,干脆哇一声哭嚎出来,紧接着,眼泪真的就是断线的珠子滚滚而落,一部分落在床上啪嗒啪嗒直响。
“师父怎么了?”钟离榭见她哭了有些慌不择路。
“我是条鱼,好讨厌!不能好好走路,还不能好好哭!呜呜!”
她说着,又将衣服上的泪珠抓起一把狠狠一丢,房内顿时哗啦一响,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玉珠在月光下弹跳,宛若星辰般闪耀。
钟离榭有些哭笑不得,“弟子觉得鲛人挺好的。”
“那是因为你喜欢!”姚知雪气愤地瞪他,“你走开,为师不要看见你!”
她生气的样子钟离榭早习惯了,这些话他也只当没听见。他想了想,忽然自怀中取出一方手帕,拆开,里头是一条蓝色坠子。
那坠子的模样与姚知雪从前额间的七瓣灵印如出一辙,将她的注意力稍稍吸引去了一些。
“这个,送给师父。”钟离榭弯腰靠近,亲手为她带上玉坠。
此时,姚知雪已忘了哭泣。
想起他们意外相遇的那个晚上,她扑在他怀里时感受到的那种味道,当时令她的心跳乱了几个节拍,如今这更加浓烈的味道已完全叫她心慌意乱。
两年时间,或大或小很多人都有了变化,而钟离榭是最大的一个。
当年那个瘦小的只与她差不多高的少年,如今长得如此高大帅气,也完全能俯视她,随手就能将她抱起,安安稳稳地放在自己怀里,给她的安心就像她心中恣意增长的悸动,已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而他的相貌更不必说,正好验证了寻隐当年那句话,钟离榭再长个三年,定与钟离晋更为相似,但俊美应更胜一筹。
钟离晋与他这个皇弟,长相上真的无法比。
“好了。”钟离榭将链子扣上,缓缓离开。
姚知雪低头瞧那坠子,钟离榭似是感慨地道:“比我想象得还美。”
“不就是一块玉么?”
“玉只是玉,所以美的是师父。”钟离榭笑道。
姚知雪没想到他会突然来一句夸赞,当下警惕地道:“是不是他们派你来说服为师呢?”
钟离榭摸摸鼻子,“傅师父确然将此事交托弟子,还说给师父送吃的送玩的,总能哄高兴。”
姚知雪不悦地道:“哼!为师是那么好骗的吗?”说着便要将坠子取下。
“但弟子并未打算如此。”钟离榭连忙解释,“这坠子是弟子亲手刻的,与他们无关,想着下回见到师父,便拿来孝敬你。”
“真的?”
“弟子怎会骗师父。”钟离榭望着她额间的灵印说,“弟子,一直很喜欢师父的花钿。”
姚知雪道:“那不是花钿,是为师灵力的外化。从前为师灵力将近枯竭,印记呈七瓣是即将陷入沉睡的警告,因而才需要你的灵力补充。因为某些原因,只能是你。”
其实诓了他这么多灵力,姚知雪还是蛮愧疚的,灵力对修士们来说可是命一样的东西,于是赶紧道,“往后便不必了,为师灵力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钟离榭不说话,仍盯着她的灵印看,她渐渐有些不自在,心跳得飞快,道:“阿榭瞧什么?”
他缓缓道:“弟子在京都辅佐皇兄处理国事,加之修炼,甚至很少睡足。时隔两年,再次见着师父,弟子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逼自己。”
“为何?”
“见着了才晓得,自己有多想你。”
姚知雪猛然瞪大眼,感受到他吻在自己灵印上的温热唇瓣,心跳与呼吸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