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那股被撕咬的痛将寻隐折磨醒,分明在不久前,他才被疼得昏迷。
自从成仙,他就再没感受过这般深入骨髓的痛,正所谓一物降一物,这世间果然没有绝对强大的存在,也没有完全的弱小。
就当是再体验一回人生吧。
寻隐安慰自己。
他疼得必须咬紧牙关,想要揉揉痛处缓解一下,却都找不到地方。伤害在体内,他无法触摸。
突然有人靠近,轻轻在床边坐在。寻隐认得这气息,是洛春儿。
“道长醒了么?”洛春儿轻声唤他。
“嗯。”寻隐努力打起精神,装得不痛不痒,忍住能让他哭出来的疼坐起,朝她微笑。
洛春儿望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轻而易举识破他的伪装,但也不点破,跟着他强颜欢笑说:“道长好些了吗?”
“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多谢春儿姑娘关心。”寻隐望她,发现她脸色苍白,都快和他一个程度了,担忧道,“春儿姑娘不舒服么?”
“一宿没睡了,有些累。”她笑笑。
“那快些去休息吧,贫道无碍的。”
“但在幻境之中我也无法安心。”洛春儿叹气,垂了垂眸后又道,“道长能走么?我想……想去一个地方,道长能同我一起么?”
“自然可以。”寻隐毫不犹豫便点头。
洛春儿给他披上外袍,扶他下床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躯的颤抖,过后这种颤抖又被极力抑制。
她的心似被无数铁钩穿透而后向四面八方拉扯,鲜血淋漓的,疼得撕心裂肺。
“春儿姑娘是离开尘尘的幻境么?那会有些危险。贫道如今受了伤无法保护春儿姑娘,不若去找前辈他们一道吧?”寻隐道。
“不必,就在门口。”洛春儿说着,轻轻推开房门,就在那一刻一阵清风拂面而过,门外不再是那座简陋的院子,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海!
彼时残阳如血,橘红的晚霞在西天放肆地弥漫,映在微波轻伏的海面,将深蓝大海也染成了一样惊艳的红!
寻隐惊喜一笑,混浊的思绪也因这傍晚的海景清醒了几分。
洛春儿笑道:“这是我拜托璧无尘幻化出来的,她真厉害,跟我脑子里的冥月海一模一样。”
屋檐外就是大海,两人便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坐下,静静眺望海面。
洛春儿直接将双脚浸在海里,感到冰凉海水的温柔触摸,舒心地呼了一口气。
寻隐看着她道:“春儿姑娘很想回冥月海么?”
洛春儿淡淡道:“其实那只是时悦一个人的执念。我只是单纯觉得冥月海的晚霞很美罢了。她是第一批被赶出大海且活到现在的半鲛,她的经历与我们不同,她体会过绝望和孤独,那是轻易不敢想象的。
“可是我们来到岸上时,已经有一个家了,我们有彼此,对回到冥月海并没有那么执着。但是我们欠时悦恩情,所以她想要做什么,我都会毫无怨言地帮她。不过海底的皇宫真的很漂亮。”
若说姚知雪是绮丽精美的牡丹蔷薇,眼前的少女最多只算开在路边的小雏菊,但寻隐盯着洛春儿含笑的眉目,却比什么都来得喜欢。
一时心动,寻隐结结巴巴地道:“若……若是春儿姑娘愿意,贫道……贫道可带你去苍梧仙域,那里仙霞氤氲,琼楼玉宇,美不胜收!还有贫道的家乡,虽然没有富丽堂皇的宫殿,但依山傍水钟灵毓秀,想来你一定喜欢。”
洛春儿却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在海水中划动,“春儿只是凡人,哪里配得上去那种地方?道长也是。道长是天上的仙,春儿对你来说,只是蜉蝣,存在那般不值一提,生命也只是弹指之间。”
“不是的。”寻隐赶紧说,“贫道从未那样想过!世上没有任何的存在是卑微的,除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他顿了顿道,“贫道很想……很想带春儿姑娘回家。”
洛春儿瞬时呆若木鸡。
寻隐满脸通红地解释:“不是不是,贫道的意思是……恶,想带春儿姑娘去看看贫道长大的地方……那真的……真的是一个很美的地方!额哈哈!”
“……嗯。”洛春儿低头,唇角勾起羞涩的微笑,“对了,这个给你。”她从怀中取出一颗半透明的珠子,只有普通的丹药大小。
“这是何物?”寻隐打量那珠子。
“这是时悦研制的丹药,说不准能将蛊虫杀了。”
“这丹药长得好奇怪。”寻隐皱眉。
“我也不大晓得。”洛春儿盯着他手中的丹药,催促道,“快吃吧。”
寻隐看她一眼,洛春儿道:“怎么?”
他摇摇头。
其实这东西怎么看都很像珠子,但寻隐不好意思再追问,搞得自己怀疑人家似的,于是他将丹药吞下,那种沉甸甸冰凉凉的感觉真的与吞了珠子无异。
不会消化不良吧?
寻隐正捂着肚子偷偷纠结着,未见身旁的洛春儿松了一口气。
洛春儿问:“道长,你知道我的真名为何叫寒露吗?”
寻隐认真思索后道:“因为你是寒露时被时悦姑娘捡到的么?”
“道长果然聪明。但是我其实更喜欢春天,万物复苏姹紫嫣红的,那样子很美。”她露出向往之色。
“难怪你给自己起‘春儿’这个名字。”
“时悦说很俗气。”
“不不,很好听。”寻隐默了默道,“我们那儿四季如春,梨树杏树胜如霜雪。还有,我娘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树荫大得甚至将屋子都遮了去,它的花期从来没有断过,朝朝岁岁,繁花似锦。”
“那定好看得紧。”
“是啊。待贫道伤好了,便带春儿姑娘去看看,再……再见见我娘亲……她人很好的……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洛春儿脸上浮现两片红云,又低头看水。
寻隐鼓起勇气说:“春儿姑娘,其实贫道……”
“涨潮了。”洛春儿轻声打断他,望着海面道,“道长,涨潮了。”
“什么?”
“道长,你知道鲛人失去鲛珠会变成样子么?”
“鲛珠?那不是鲛人的内丹么?”
“没有了鲛珠的鲛人,会变成海上的泡沫,变成滔滔不绝的一卷海潮。”洛春儿突然转头看着他,极力微笑,泪水却布满了脸庞,“若有一日,你站在岸边,汹涌的海浪沾湿了你的仙袍,你不要生气,那是我来到了你身边,那是我在想你。”
寻隐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心口却很疼,他张嘴想要问,问问清楚,一个字都未来得及出口,面前的女子,整个人像梦境似地瓦解成了一堆细碎的泡沫,汇入涨高的海水之中。
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