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四神,神王从不踏出神域;战神皇羿独守玉璇山,忘川之主常年潜居忘川之底,渡送亡魂保证轮回秩序;相比之下,最后这位横沢神君,算是比较亲民的神了,毕竟只要想见他,想法子进入莘秋山即可,前头那几位的居所都是寻常人不敢靠近的。
横沢道:“离上回见面已有两百余年,本君尚是如此,拂雪剑灵倒是得了诸多变化。”
姚知雪道:“身不由己罢了。”
横沢青袖一挥,“夜已深,请入庄休息。”
她便随横沢穿过风雨亭,随着他们的移动,亭外的景物由遮天蔽日的密林缓缓变成一座雅致的庭院。
碧绿的湖水微有轻波,映着粼粼月光,摇晃几朵或红或白的睡莲,湖畔回廊曲折,通向幽深的宅邸。
待他们出了风雨亭,姚知雪再回头望,身后却是一座六角凉亭。
这时,那提灯的女子道:“神君,且让晩儿带客人去厢房休息吧。”
姚知雪自以为这掌灯女子只是普通的侍女,但此言一出便证明她的身份至少比侍女高一些。
她不由将女子打量一番,仔细一看发现是个妖精,但她似乎用了什么法术将原身掩盖,姚知雪一时看不破她的原形。
女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明眸皓齿,姽婳温婉,举止斯文大方,她温柔的性子让姚知雪想起洛春儿,心下对她不由产生一些好感。
横沢道:“不必,本君亲自带剑灵前去。”
“是。”
姚知雪无所谓谁带自己去卧房,过后她又觉得有些奇怪,思来想去发现,原来是横沢并未向自己介绍这女子的身份,不过这种无关痛痒的事,姚知雪自然也不会主动询问,她便也只当未觉。
“说来,还有一名男子同我一道入山,神君可知他下落?”
横沢道:“今日有一百来人进山,除了你,都经由迷阵转回入口,若是没有意外,你的那位同伴应当已到了山脚下。”
原来已经出去了么?但没有绪祝的话,她进喜忧庄也没什么意义,思索片刻,她问:“神君介意让他入庄么?他似有要事拜托神君。”
“自然可以,明早他若在,便叫青碑去接他进庄。”横沢看着路上蹦蹦跳跳的癞蛤蟆说。
姚知雪道:“多谢神君。”这时,她余光瞥见那女子看了自己一眼,被姚知雪抓住目光,赶紧收了回去。
横沢将姚知雪带到一处幽静院落,早有两个侍女在房中等候,横沢吩咐她们将姚知雪伺候好,为不打扰姚知雪休息,便告辞离去。
来到上界纯属意外,姚知雪没什么行李需要整理,洗漱后便预备休息,鞋还未脱,又听门口的侍女喊了一句“夫人”,却是那掌灯的女子。
那女子拿着一叠衣物进门,对姚知雪笑道:“剑灵前辈对住所可还满意?有什么缺的么?”
“尚好。”
“妾身绪晩,前辈可同夫君一般唤妾身晩儿。夫君他不懂人情世故,有什么怠慢的地方还望见谅。”
抱歉,她也不是很懂人情世故。
姚知雪点点头,“好着呢。夫人若没事便回吧,我累了。”
绪晩微怔,旋即又换上恰到好处的笑容道:“那打搅了。这是换洗的衣衫,便给前辈放于此处了。”她给姚知雪福身,姚知雪也懒得瞧,顾自蜷在床上便睡了。
待灯熄人声去,姚知雪枕着手臂叹息,总觉得横沢与这绪晩都怪怪的,相处起来都叫人颇不舒服。
唉,果然还是下界好啊。
次日,姚知雪睡得正香,伺候的两个侍女便来唤她起床,说是神君已在花厅等候。
姚知雪咒骂了两声,她们仍未走,气得她拂雪剑一抽,一剑就甩了过去,削掉半座厢房,吓得两个侍女落荒而逃。
她听见坍塌的巨响,抬头一望,发现只剩了半边屋子,房间那头直接成了一堆的废墟,阳光普照在完完整整的半片屋脊上,场面好不壮观!
她稍稍愧疚了一下,头一栽又心安理得地补觉去了。
舒舒服服睡上了半天,她方才起床梳洗,出门时,姚知雪发现院子里并排着两口井。
她撇了一眼,默默地出门。
身后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伴随着地面轻微的震动,一口井跟了上来。
“今日我是一口井哟。”声音从井底传来,十分幽深空寂,“是不是被我的创造力折服了?”
“你是个傻的吗?”姚知雪嫌弃地白他一眼,“做口井也该专业些吧,你见过哪口井满地跑的?”
“也是。”他想了想,突然撞进墙内消失不见,紧接着白花花的墙上冒出两只闪闪的大眼,跟着姚知雪移动,“做堵墙总够专业吧!想要多长要多长!想去哪去哪!”
姚知雪确定无疑,此碑绝对是吃饱了撑的!
喜忧庄规模巨大,姚知雪初来乍到识不得路,奉御青碑化作的墙便给姚知雪指路,顺便给她介绍沿途的风景。
他们路上逢着的仆人瞧见墙上那双大眼睛,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一个个还能笑呵呵地道:“青碑大人,今日做墙啊?”
到得花厅,横沢正在桌前阅卷,绪晩坐在他身旁,捧着花绷子娴熟地穿针引线,夫妻两人看着倒是很恩爱。
姚知雪进门便随意坐下,对横沢道:“劈了神君半座屋子,实在抱歉。”
横沢道:“是本君考虑不周,该提前嘱咐手下人莫打搅你休息的。”
说话间,一群侍女进屋,端上清粥与几样小菜。
“请用。”横沢道。
姚知雪也不客气,取了筷便吃起来。
扒了半碗粥,姚知雪发现对面绪晩自己只吃了那么几口,倒是给横沢的小碟里夹了一堆酱菜,笑盈盈地瞧他吃。
至于横沢么,没有丝毫反应。
姚知雪终于意识到她为何觉得与横沢相处有些难受了。
因为横沢从来不笑。
不仅仅是不笑,他整个人都没有丝毫感情变化。
姚知雪一开始以为横沢是久居深山性子便养得冷了些,对什么都是淡然。
但细细体会,他这不似冷淡,更像是……没有感情。
就是的。
横沢好像没有七情六欲一样,整个人空空如也。
姚知雪想到此处,甚至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几分。
连器灵都有感情,连它们都懂爱恨情仇,横沢竟不懂吗?还是他根本没有?
她下意识瞧看对面的墙,奉御青碑那双眼睛向她眨巴了两下,露出了苦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