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来来往往都是孤身一人,后来一回他现身时,突然带着一只病恹恹的鹏鸟。神君很疼惜那只鸟,从不让侍女伺候,只自己抱在怀中,用神力温暖它的身子,摘最甜最新鲜的果子喂它吃。
“又一回,他牵着一个金发的少女出现,少女模样秀美,总是甜甜地微笑。那一日是某个世家的一场宴会,贫道与小狐也应邀出席。宴后,有爱慕神君的世家小姐责难那少女,她都只是呵呵地笑,即便说话也是慢吞吞的。那时我们才晓得她的脑子有问题,是个傻子。
“于是那些人群聚一起,嘲弄她欺负她,那样丑恶的嘴脸和刺耳的话,再如何傻的人也听得出来恶意。她被困在人群里无助地哭泣。小狐爱打抱不平自然看不过眼,于是出面为她解围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总之事情闹大了,神君发了很大脾气,当晚那座城便降下天雷,持续了整整十日!为了感谢小狐的维护,我们与神君由此相识。不过贫道也只见过他两回,约是半年后璧无尘便将神君重伤。
“这儿再没有那个心怀天下的神君,取而代之的,是没有喜忧的喜忧庄庄主。他隐居于此,四百年再未出现于世,世人也渐渐将他淡忘,他的传说兴许只存在于某些典籍之中了吧。”
姚知雪沉吟片刻,问:“既然你晓得小狐冒充绪晩,欺骗了横沢,你为何还要替她隐瞒?”
“小狐说那是她想要的。”寻隐一脸愧色,“贫道一直想替父亲照顾她。前辈或许不知,小狐与父亲一样都是孤儿,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小狐因少时孤苦无依的经历,较之常人更受不得被抛弃。
“父亲出事时,她甚至想要杀了我娘为他报仇。但她不愿见我也沦为孤儿,这才打消了念头。她看着我长大,父亲的事都是她告诉我的,我也拼命地想要弥补她,所以她说什么我都不会拒绝。”
“但在这件事上,迁就是大错特错!”姚知雪严肃地说。
“所以,贫道与她决裂了!那是最后一次相帮,从此便是陌路。若非万不得已,喜忧庄贫道是真的不愿来。”
寻隐愧怍道,“而且没想到她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违背诺言囚禁了绪晩姑娘不说,还将前来营救的绪祝伤成那个模样。若当时她没有将绪祝逼到绝境,或许父亲也不会……”
姚知雪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档子事她从来不擅长。
半晌,她问:“那你打算做什么?”
“很多事已经发生,已无法弥补。但是神君的这件事,贫道想尽量帮一帮,不要再演变成一场无法挽救的过错。”
寻隐看着姚知雪道,“前辈想必也看出来了,神君难得有了念想,他想留住绪晩姑娘,他想恢复记忆,他是想记起她来的。四百年来他都像一张白纸,无喜无悲无欲无求,可如今他有了想法,那至少要试一试,兴许绪晩姑娘真的能让神君恢复也说不定!”
早晨时,姚知雪的确看出这异样之处。横沢他虽然不算有了情绪,但至少,有了那个念头。
一个人或许能够一直空白地活着,但是当某一日,有一股更生动的情绪出现,那一颗被激起的心,便不会再愿归于从前的平淡,它也无法再回去。
绪晩一旦离开,留下的横沢约莫会觉得寂寞吧。
但可悲的是横沢甚至不晓得那股冷意是寂寞,他只会一如既往地在喜忧庄游荡,永远沉沦在这股寒冷之中。
寻隐想挽救的,就是那样的横沢。
姚知雪道:“但你如何留住绪祝?”
寻隐神色漠然而自信,“贫道自有办法。”他朝姚知雪一拜,缓缓走向绪祝的住处。
姚知雪等了一会儿,见那头没有特别强劲的灵力波动,应是没有打起来,便也稍放下心。
她吃了太多零嘴午饭也懒得吃,预备回房小睡一会儿,躺下正酝酿出一点睡意,又闻见院门轻启,她以为是寻隐回来了,探头一瞧却是一袭的青衣。
横沢进屋道:“道长可在?本君来问问酒神泪。”
“出门了。”姚知雪望着横沢,这男人就像一尊死物,里里外外都寻不到一丝情绪,也只有在面对绪晩时,他能稍微表现出一些专注与欲望,即使这样,恐怕也只是想要弄清那股熟悉感罢了。
实在难以想象忧国忧民的横沢会是什么样的。
“拂雪你瞧什么?”横沢问。
“听说了神君一些事。”姚知雪道,“神君可晓得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问过青碑了。”横沢面无表情道,“但也只是晓得罢了。”
“所以神君想借酒神泪?”
“得到酒神泪赋予的感情就像饮鸩止渴,待那股感觉逝去,本君好似被掏空一般。”他回忆那种感觉,想用一个词形容出来,却思索不得。
姚知雪为他补充说:“那是空虚。”
“是么?”横沢道,“虽然如此,有情感的时候,让本君觉得自己还活着。而此时此刻,本君自觉与这座屋子、与脚踩的土地、与天上的流云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存在着、有个形体罢了。”
他顿了顿道,“这么多年本君饮过形形色色之人的眼泪,器灵的泪,本君却未尝试过。”
姚知雪一愣,“这就是神君令我进庄的原因?想要眼泪的话奉御青碑也能哭。”
“青碑说他哭不出来。”横沢默默道。
“那我也不是说哭就能哭的。”姚知雪无奈。
横沢凝视她道:“你不是喜欢长空烬么?但你却杀了他,你难道不觉得愧疚吗?人说,愧疚会产生悲伤,悲伤便会哭吧。”
他一脸“所以你快哭吧”的模样。
姚知雪默默无语,没有任何反应。
两人对望了片刻,突然一串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僵局,却是寻隐与绪祝。
横沢终于移开了目光,落在绪祝身上。
绪祝憋着什么似的,一脸的不愿,寻隐在后咳嗽一声,他才不情不愿道:“横沢,我与你做个约定。我姐可以留下来,但是就五日!五日之后你必须放我们离去!”
横沢挑了挑眉,“可以。”
鉴于横沢有食言的前科,绪祝恶狠狠地补充一句说:“不准反悔!”
横沢抿嘴,“君无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