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香功夫后,车内忽然一片清明,雷声与嚎叫亦在瞬间消失,他们终于离开了空间裂缝。
姚知雪掀开车帘一瞧,高空之下一片火红,脚下竟是一座生得极盛的枫林。
奉御青碑带他们落在枫林之中,待众人下车,他又变做一个眉目清秀的小沙弥,着一身黄色僧袍,手中携一串念珠,有模有样地对着众人合十,似乎十分满意自己这身行头。
绪祝一开口却是骂他道:“死墓碑,你变个和尚做什么!?”
“应景啊!上头不是万境寺么?本碑碑早想去敲敲木鱼撞撞钟了,嘿嘿!装个小和尚混进去玩玩儿!”说着,他连蹦带跳地跑上山路。
“喂!你给我站住!不准在万境寺胡闹!”绪祝追上去。
横沢见山高路远,便对绪晩道:“本君背你上去。”
“不用。”绪晩摆摆手,笑着说,“我可以。”
横沢未坚持,牵着她上山。
姚知雪望着绪祝在上追打奉御青碑,道:“绪祝对寺庙倒是挺尊敬的。”
寻隐道:“万境寺乃是问玄大师所立。”
问玄大师?
这么说,此处是夜菩提、奚玄子与绪祝相遇的地方?
姚知雪默默看寻隐一眼,他故作轻松地笑道:“上去看看吧。”
众人在一阵诵经声中到得山顶,四百多年前备受尊敬的问玄大师的万境寺,没有想象中那般宏伟壮丽,在外头看着,甚至有些老旧,寺前只有一位灰色僧袍的老僧人在扫地,略显凄清。
见着六人上山,那僧人合十一拜,众人回以合十礼。
绪晩对绪祝道:“祝祝,这都一样的,不过寺前的树长大了。”
绪祝叹气说:“是啊,与从前没什么变化。”
“祝祝定又堆了衣衫不洗,姐去给你洗。””绪晩牵着他往寺门走。
“不了,姐。”绪祝有些难以开口,“我早已不住这儿。”
“为何?”绪晩不解。
绪祝垂眸,苦涩地道:“我做了错事,惹问玄大师生气了,我没有资格再回来。”
况且他已是入魔之物,一身邪气满身罪孽,哪里能入这佛门净地?
绪晩摸摸他的头笑道:“不怕不怕,认错就是好孩子,问玄大师会原谅祝祝的。”
绪祝勉强挤出笑容,“姐代我去吧,代我看看寺中是否一切安好。”他又对姚知雪挤眉弄眼,示意她看好绪晩。
绪晩虽然脑子不好,但记性却不差,四百多年前来过的万境寺,到了如今其内布置尚记得一清二楚。绪祝跟着奚玄子修行的时候,她应当经常来看望他。
寺内的僧人不算少,但香客寥寥无几,问玄大师如今可能都少有人知,万境寺也难免衰落。这么多年过去,时代变迁世事沧桑,想将什么都留住确然不大可能。
奉御青碑在半途就自行体验寺庙生活去了,姚知雪他们从主殿出来时,见他正同几个一样年岁的小沙弥捧着佛经走过,装模作样地朝他们一拜。
逛了一圈后,四人坐在后山树下休憩,绪晩问横沢:“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横沢一脸淡漠。
绪晩连忙安慰,“无事,慢慢来。”
他们返回寺门前,与绪祝一同下山。路上五人都未说话气氛,十分沉闷。这趟旅程除了充满苦涩与懊悔的回忆再没什么收获,恐怕谁都高兴不起来。
来到先前上山之地,横沢突然指着那片红得好似燃烧的枫叶林道:“青碑说问玄大师在这林子深处救了你二人,进去瞧瞧。”
闻得此言,姚知雪还蛮高兴的,其实比起上山,她更愿意去那片林子里看看。
绪祝一边跟着他们,一边嘟囔道:“一个破林子有什么好看的?”
姚知雪好奇道:“你们的性命都是奚玄子救的,竟不是横沢?”
绪祝道:“说来话长了。我们金鹏一族原本住在北方草原上,自古是十分稀有强大的仙兽,也是因此很多修士想要奴役我们作为灵宠。久而久之,族人或是被抓或是在反抗中死去,有的坚守家园,有的则选择逃离。我们一家便是最后一类。
“可惜寻找栖身之所的过程也不太平,总之最后只剩下了我与姐姐。那时我们都很小,那时姐姐的脑子也未坏。我们相依为命流浪至此,却被这林子里的蛇精盯上,姐姐为保护我被蛇精重伤中了蛇毒。我拖着她走了一夜也走不出这片该死的林子,最后昏死其中。
“隔日,问玄大师进山采药无意发现了我们,将我们带回寺中疗养,但时间拖得太久,姐姐因为剧毒深入体内命在旦夕。横沢与问玄大师乃是忘年之交,问玄大师便求助于他。横沢虽然救回了姐姐,但姐姐脑子里侵入的蛇毒造成的损伤却再也无法治愈。”
静默片刻,姚知雪问:“那个蛇精,你将他杀了吧?”
绪祝怅然一叹,“是啊,我拔了她的毒牙,活剥了她的蛇皮,我自觉完美地毁尸灭迹,还是被问玄大师发现。他说我身上戾气太重,若不克制总有一日会堕入魔道。可真是一语成谶啊。”
姚知雪伸手拈住一片飘过眼前的枫叶,在手中转着玩,一面问绪祝道:“你明白自己当初为何盯上夜菩提了么?你不只是因为他拥有特别的功法吧。”
寻隐眉头顿时一皱,默默望向绪祝。
他不敢直视寻隐,挪开目光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紧紧捏住拳,“因为我与夜菩提有相似的经历吧。我们都是孤儿,都对过往的遭遇无法释怀。问玄大师选择收我为弟子,却拒绝了夜菩提遁入空门的请求,想必是因为我的魔障较之夜菩提更难清除。
“夜菩提能脱离心中魔障,他生性善良能控制自己。我却是一身的邪念。我自觉与夜菩提遭遇颇似,但是为何却要面对完全不同的结局?当时的我,连脑子里的想法都那么罪恶!我想要让他变得和我一样,我想借此安慰自己,不只是我一人有摆脱不了的邪念,他也可以!所有人都可以!所有人都能成魔!”
“够了!”寻隐猛地低吼,冷着脸抓住绪祝的衣襟道,“别逼我杀了你!”
绪祝只是咬着唇,揪紧脸与他对视。
最终,寻隐一把推开他,蒙头往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