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来,横沢第一回带这么多人进喜忧庄,进门时管家被惊得好久才缓过神,还是小狐淡定些,即刻安排下人领众人去厢房歇息,准备各种用品及吃食,有条不紊的颇有女主人的架势。
下人们对小狐的身份一概不知,因而在他们眼中她仍是那个庄主夫人,四百年来喜忧庄也都是她在操持打理,大家听她调遣都觉得理所当然。
小狐安排晩膳时,见寻隐一人坐在堂外的假山上,望着天不知在想什么。她这头将任务吩咐下去,抽空走去瞧他。
“寻隐。”小狐在下边喊了他两声,寻隐未答应,“司城!”
山上的白衣道人终于是听见了,呆呆地低头,见是小狐便跃下山来,第一句便是道:“我以为你走了。”
小狐耸肩,“是想走来着,但拂雪剑灵劝我留下,毕竟我也不想失去你。”
寻隐笑道:“前辈居然会劝导人,真叫人意外。”
她也笑笑,又道:“阿城,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该知道我是真心拿你做朋友。这些年我做了很多错事……”她顿了顿道,“横沢什么的我也不再想了……我们一起回道观吧。”她咧嘴一笑,笑容很真挚。
四百年间,小狐发现这个微笑,竟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实的表情。
没想到,寻隐却沉默了下来,让得小狐顿时颓丧下来,一颗心跌至谷底。
她脸色苍白地道:“你……你是不愿原谅我么?”
“不是的。”寻隐赶紧说,他拧眉紧紧地望着她道,“今日我见着他了。”
“谁?”
寻隐张嘴却发现说出那个身份是这么艰难的事,费了很大劲才道:“我爹!”
小狐当即也陷入混乱之中,惊疑道:“他不是……不是死了么?”
“是死了。他成了夜菩提的器灵,非人非鬼,非仙非妖。”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静静望着深绿的湖面,轻漾的微波映出两张失魂落魄的脸。
寻隐试探道:“你是……介意他成了器灵?”
“当然不是!”小狐拼命叫道,“我只是……有点意外……以为再也见不着的人突然又回来了。”她苦笑,“这算不算是害怕?”
寻隐叹气道:“我想带爹回家,但他似乎不愿见我。”
小狐鼓起勇气道:“他如今在哪?我去同他说!”
寻隐迟钝地点头。
同小狐到得姚知雪屋内时,她在榻上睡得正香甜,一名黑袍男子坐在榻边低头看书,静静地陪着她。
脑子里原本准备好了一番话突然就变成了空白,小狐晓得并非因为这男子的长相。
诚然,他那副眉目长得俊美无双,温柔又多情,恐怕只是惊鸿一瞥,便能叫人沦陷在那股优雅的魅惑之中。
但控制她影响她的却是更深处的东西,小狐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双膝不自觉想跪地向此人叩首!
寻隐见她神色惊惧,连忙拍拍她的脊背,轻声道:“那便是妖祖长空烬,你感受到的是血脉压制。”
这时,钟离榭已起身走来,朝小狐笑笑道:“姑娘放松,过会儿便好了。”
“……是!”
小狐本想应个“嗯”,但还是不自觉吐出这般谦卑的字眼。
钟离榭又道:“道长可是来寻师父的?她伤口刚愈合正在休息。”
寻隐望着他的袖口露出的三两颗菩提子,踌躇道:“贫道是来找夜菩提的……便是我爹。”
钟离榭闻言,将袖子稍稍挽起,露出的暗红念珠顿时将两人的目光紧紧吸引。
“回来后他可有说什么?”寻隐问。
小狐结结巴巴地恳求:“请妖祖让……让我们见他一面。”
钟离榭摇摇头,“夜菩提心结未除,硬来可能适得其反,不是万不得已,我不想强迫他。再过些时日,他若仍不愿想见,届时再想法子。”
虽然见夜菩提的心很是急切,但两人更不想逼他,虽然沮丧只得同意。
……
姚知雪醒时夜已深,漆黑的房中空无一人。
她解开中衣,小腹平坦光滑就似没受过伤一般。她仰天思索片刻,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钟离榭是不是根本没有出现过?
肚子打鼓似的叫,她披衣而起摸黑去找吃的,前些日子小狐送来的那么多吃食早被她吃了干净,她可怜兮兮地叼着一颗苹果出门,向厨房走去。
路过湖边凉亭,姚知雪瞥见一个人静默坐于亭内,借着月光瞧出是横沢,手中把玩着一尊琉璃杯,时不时反射七彩的光芒。
姚知雪想当作没看见,继续进行她的觅食之旅,横沢的声音却跨过湖面悠悠而来:“酒神泪修好了。”
“嗷,恭喜恭喜。”姚知雪默默道。
横沢瞬移到她面前,将酒神泪的杯口对着她道:“哭吧。”
“不想哭。”姚知雪无奈道,“神君再等几日又如何,说不准明日记忆就能恢复了。”
“事情与本君所想不同。”横沢道,“本以为晩儿能唤起本君的记忆,但是昨日与她相处了一整天,本君只觉得……”他揪着五官思索哪个词能恰当形容他的感受,半晌蹦出两个字,“难受。”
“为何?”
“每每她问本君想起什么,本君却什么也未感觉到,总觉得叫她失望了。本君想撒谎,却还是说了真话。总之分外难受。”
姚知雪笑道:“横沢,你没发现自己与从前不同了么?”
“哪里不同?”
“你觉得难受了,这是头一遭吧?这也算是感情的,只是没有那般强烈罢了。绪晩确然能改变你,她确然能唤醒你的感情,只是或许很缓慢,或许需要一个契机。”姚知雪问,“所以,你为何不愿等一等?却要去借助这种虚假的感情?”她指指酒神泪。
横沢想了想,道:“因为没有一辈子,只有四日。”
“那魔修的屁话你管他做什么?反悔便反悔了,他能拿你怎么办?”姚知雪道。
思忖片刻,横沢还是道:“本君没有自信。说不准暂时有了感情,本君便能想起什么。”
还是太理性了,横沢将自己看得太过透彻,根本不相信那种飘渺的可能性。
姚知雪妥协,“若是如此,待我哭了再将眼泪给你吧。”
“可行。”横沢终于将酒神泪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