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榭进门时,姚知雪正坐在床上愣愣地望天发呆。
他拿不准昨夜的事她是不是记得,端着粥与小菜在门边踌躇片刻,还是走进去道:“师父醒了。”
闻见他的声音,姚知雪顿时如遭雷劈,整个人惊恐一抖,望着他的眼神都透着惶惑。
她愣了片刻,忽然发起脾气来,抄起枕头丢去大叫道:“你走开!我不要见你!”
钟离榭刚闪身躲开,迎面又飞来一尊花瓶与一沓的书,他无奈地退出房,将门一关。
里头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她还在砸东西泄愤。
钟离榭叹口气,还是记得啊。
他倒是庆幸自己当时把持住适时停手,不然姚知雪很可能直接用拂雪剑将他杀了。
对着房门一阵惆怅,回头时却见两个人站在身后,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寻隐调侃道:“前辈又闹脾气了?”
“此番是我不对。”钟离榭叹气,又问,“二位有事?”
小狐如今面对钟离榭,虽然能较起初放松一些,但仍无法随意说话,闻言仍然只是缩在寻隐身后。
寻隐则笑得很灿烂,“昨夜夜菩提来见贫道,说是今日可以再见。”
“那真是甚好。”说着,钟离榭将手腕上的暗红念珠露出,寻隐与小狐当即扑了上去,眼巴巴地盯着念珠。
半晌,忽然响起一声长叹,夜菩提出现在几步之外,血色的长袍在晨光之中变淡了些许。
待看清那人的眉目,小狐当即潸然泪下,哭道:“阿城!”猛地扑进他怀中。
夜菩提有些无措,疑惑地望向寻隐,“这位姑娘是?”
寻隐笑道:“是小狐啊!你养的那只小狐狸!”
“竟是你!”夜菩提将她打量一番,惊喜道,“你竟长这么大了!”
小狐抹着眼泪打他,“你这没良心的,当年走了也不带上我,明明晓得我最讨厌一个人了!”
“我当年一心想出家,你一个姑娘家,我如何带你?”夜菩提苦笑,又问,“你如今过得怎样?住在哪里?嫁人了么?或是有喜欢的人了么?”
小狐面色一僵,气道:“一上来就问我这个做什么?烦人!”
寻隐道:“小狐从前与我们住在一起的,娘很喜欢她。”他本意是想提一下司雨如,突然发现这话颇有歧异,赶紧解释说,“不是儿媳妇那个喜欢,就只是普通的喜欢,当然也不是说我喜欢,是小狐性子好,很合娘的心意!啊不不不……”
“行了行了,越抹越黑!”小狐嫌弃地打断他,又很认真地对夜菩提道,“阿城,你同我们回九殷仙域吧,去看看我们从前住的地方。虽然我也很久没回去了,不过寻隐说那里没什么变化。我们一起住过的茅屋都还在呢。”
夜菩提未答,惹得小狐不耐烦道:“你在怕什么?只是故地重游又不是赶赴刀山火海!”
“或许是怕触景伤情吧。”夜菩提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便回去一趟好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好啦!”小狐喜得抱住夜菩提,夜菩提摸摸她的脑袋脸上透着宠溺。
寻隐见着二人举止亲昵,神色不由黯然。
钟离榭道:“道长,说来有一件东西我一直没机会还你。”他在乾坤袋中一掏,取出一把碧绿的拂尘。
寻隐与小狐当即沉默下来。
“当时这件法器遗落在山河千卷之中,幻境崩塌情况紧急,黑冽逃出来时无意发现了她,于是将她一并带了出来。”钟离榭见寻隐没有接的意思,便问,“道长是不打算要了么?”
寻隐看向小狐,“这是你的法器,你说了算。”
“灵契都解除了,我不是她的主人。”小狐一脸冷酷。
钟离榭感觉到手中的璧无尘在微微颤抖,接着,一个绿衣少女出现在他身旁,胆怯地抱着他的手臂,甚至不敢抬头。
“你还有脸出现?神君不杀你我都想杀你!”小狐忍不住骂道。
璧无尘噙着泪道:“对不起主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斩了神君的情丝!”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小狐对璧无尘甚至不屑一顾。
“虽然我没有办法恢复神君的七情六欲与记忆,但是……”璧无尘不确定地说,“但是如若神君与绪晩是真心相爱的,绪晩兴许能帮助他。”
寻隐道:“他们在一起好几天了,神君没有想起任何事,即便绪晩姑娘真的能帮助神君催生情丝,恐怕也很缓慢。神君却很急,早早便将酒神泪讨要回去了。但或许有些事急不来吧。”
几人沉吟不语,这时房门“哐”一声大开,姚知雪往这头白了一眼,也不知瞪谁,快步朝外头走去。
钟离榭甚至没心思告辞,二话不说便将璧无尘塞进寻隐手中,而后拼命追那袭蓝衣而去。
璧无尘面对寻隐,竭力露出微笑,寻隐心软,见此只得道:“那先由贫道收着吧。”璧无尘破涕为笑,但也不敢多做什么举动,灵体随即回到拂尘之中。
……
钟离榭怕她发飙因而不敢叫她一直默默跟在后头,姚知雪猛地回头,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像见着什么杀父仇人,猛地朝他撒了一把东西过去。
撞在脸上冰凉冰凉的,钟离榭接住一颗,发现是她的眼泪。
钟离榭赶紧说:“师父莫气,弟子不敢了。”
“你给我滚开!”姚知雪扯着嗓子骂,这火气显然不是一包零食就能解决的。
钟离榭没敢再追,第一次眼睁睁看着她跑走了。
姚知雪一路疾驰进了横沢书房,猛地大开的房门将正靠在椅子上看书的神君一惊,抬起了眼皮。
她扑通一下坐在对面。
横沢看了她一眼,“你哭了?”
“眼泪都丢了。”路上没忍住,抓在手里的眼泪都拿去丢钟离榭了,姚知雪便道,“现成哭一个给你算了,还新鲜。”
横沢默默无语,却见她吸了吸鼻子,两串泪珠滚滚而落,哒哒砸在地上脆响连连。
她从衣袍上拈一颗放在桌面上,而后道:“你这儿有酒吗?就是那种喝了能变得傻傻的什么都忘记的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