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伤势?”
徐莫生愣了愣,四处溜转的眼睛忽然暴绽精芒,接着迅速黯淡下去,原本就瘦小的身形更是缩了几分。
他嗫嚅了几下,迟疑道:“亭主……多谢亭主挂念,只是属下的伤……”
“十一年前,你徐莫生也是本亭名列前三的甲士,竞争亭主的热门人选,忠肝义胆,义气无双,只可惜,一次任务回来后,你就像是被打断脊梁的老狗,不但实力从七品后期跌了下来,整个人的心气都没了。”
燕长生凝视着徐莫生的眼睛,一字一顿的把自己查阅到的信息说了出来,只可惜,得到的只是不断躲闪,不敢与他对视的结果。
如果不是再三确认,燕长生根本无法和眼前这个苍老畏缩,拘谨油腻的小老头和档案里那个曾一夜间辗转三百里拔刀狂战八方,单枪匹马劈杀青蛇妖,曾在白虎亭亭主的候选排名还在张屠霄前面的“夜魔刀”相联系起来。
“亭主……好汉不提当年勇,小老儿如今已年过五十,还能留得个囫囵身,相比那些殒命于妖魔之口的同袍,算是幸运很多,我也很知足了。”
徐莫生浑浊的眼瞳中流露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黯淡,他叹了口气,满是皱褶的老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谄笑:“现在有亭主您执掌本亭,想来我们一定能再创辉煌,重整白虎亭往昔的声威。”
燕长生恍若未闻,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幽幽道:“我可以治好你的病。”
“您说的是……什么?”
徐莫生先是谄笑着连连点头,接着反应过来,整个人神色大变,气机勃发,宛如一把饱饮敌血的宝刀,锋芒毕露,杀气腾腾。
接着这股恐怖的气机迅速消散,他又恢复了原先瘦小畏缩的模样,他苦苦一笑,抱拳哀求:“亭主……就别拿小老儿寻开心了……”
燕长生放下茶杯:“我说的是真的。”
“呵呵……”徐莫生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当年途径本郡的‘毒阎罗’给我瞅过,说除非有大林寺的药师还魂丹,不然……”
药师还魂丹,是大林寺的镇派至宝,号称能白骨生肌,起死回生,名气还在大还丹之上。然而这种丹药太过稀罕,纵是财大气粗的大林寺也不过每甲子开一炉,丹成十八,大多进贡皇庭,或分润给于之同气连枝的宗派世家,能流落到外面的,几十年不见得有一颗。
毒阎罗那么说,实际上是变相的告诉他这伤无法根治。
“我看了档案,上面记载了,当初毒阎罗还说过有一种方法能让你彻底痊愈……”
“是的,另一种方式就是请一位佛门大能,将其蕴含佛门至刚纯阳气息的真罡注入小老儿体内,功行九转,除恶解煞,消灾化厄……小老儿当年不过是区区一名铜甲士,人脉关系全在本郡,如何能识得那样佛法精深的大师?更别说,这般救治,会严重损耗真罡,轻者修为倒退,重则散功归凡……”
说到这,徐莫生意兴阑珊,他拱了拱手:“属下年纪大了,有些疲惫,亭主如果没其他吩咐,小老儿就先行告退了。”
燕长生不以为意,沉声道:“我说过,我能治好你。”
“亭主是在小老儿开玩笑?”
“是真是假,一试就知。”燕长生向后扬了扬,伸出一根手指,“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徐莫生没有接话,只是使劲展开有些耷拉的眼睑,深深的打量了燕长生一番,末了轻笑一声:“不知亭主有何要求?”
“十年。”
燕长生伸出手指比划:“为我效力十年。”
“十年……倒是公道……”徐莫生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缓缓道,“亭主真有把握?”
“若是没把握,你尽可离去便是。”
燕长生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反正治疗时长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徐莫生不语,他松松垮垮的坐在石凳上,宛如一滩烂泥,气息若有若无,片刻之后,他猛地起身,朝燕长生拱手作揖:“如此,就拜托亭主了。”
“应该的,来。”
燕长生轻笑,领着徐莫生来到修炼密室,让他盘膝而坐,除去身上的外袍,露出皮包骨似的上半身后,自己便走到了他的身后站定。
十一年前,风头正劲,绰号“夜魔刀”的徐莫生接了个简单的铜牌任务,不想数日之后重伤而归,昏迷了足足七天七夜,自那以后,白虎亭中矫健精神,意气风发的“夜魔刀”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苟延残喘,嗜酒如命,油腻滑手的老徐。
借助密室内光亮刺眼的鲸油大烛,燕长生才看清徐莫生瘦骨嶙峋的前胸后背上有一道青黑色的巨大条痕,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曾经握住他的身躯,狂猛的劲道在他身上留下了恐怖的指痕。
光是一只手掌就堪比人体那般大小,可想而知,当年徐莫生遭遇的妖魔,其体量是何等的恐怖,实力是何等的惊人。
哪怕过去了十一年,燕长生依然能从徐莫生身上的指痕上感受到一股逼人的阴邪之气,宛如一根根细针“噗噗噗”的扎刺着自己离得较近的袒露在外的皮肤表面。
“咳咳……”
徐莫生咳嗽一声,枯瘦干瘪的背脊拉扯皮膜,使得这一道道指痕起伏拉伸,更显狰狞怪异,他声音沙哑干瘪,像是一口浓痰闷在喉管里:“亭主,可能治?”
“放心,能治。”
燕长生点头,神色轻松,十指结印,识海中神魂猛地一跳,便跃入观想出的混沌白莲中,混沌气弥散,自有一层清清明明的胎衣生成将他的神魂包裹住。
紧接着,他体内真罡功行九转,一缕缕属于佛门的慈悲阳刚气机弥漫开来,一呼一吸间竟是和识海中跌坐莲蓬的神魂同步。
刹那间,燕长生识海内光明大放,神曦缕缕,照彻九天十地,与此同时,一片祥和纯澈的佛光自燕长生掌间生出,须臾间就由鸡子大小迅速将他双手双臂都包囊其中。
神通,佛光。
此光除恶解煞,消灾化厄,度有缘善信,彰佛陀慈悲。
能否消解徐莫生身上的伤势,燕长生并无把握,甚至招来徐莫生也不过是他见到系统面板上有关神通佛光的解释时的灵机一动,但料想这门号称前古佛门第一的《光明无量弥陀经》能被称为佛门第一,绝非泛泛之辈,必然是因其足够强大,盖压诸功,才能号称第一。
“滋滋~”
随着燕长生将掌中佛光按在徐莫生背上的伤痕处,登时发出铁汁倒入凉水中的声响,一片片浓密粘稠的雾气随之升腾,伴随着一阵浓烈过一阵的恶臭,顷刻间就把整间修炼密室弄得乌烟瘴气,难以呼吸。
“啊啊啊~”
身受佛光的徐莫生更是发出凄厉的哀嚎,如挖心似刺骨,若非被燕长生强行按在地上,这会估计都会痛得在地上直打滚了。
大半个时辰后,密室内,腥气浓得令人作呕,地上,墙壁上遍布水汽凝露。
徐莫生软软的坐在地上,若非燕长生扶了一把,他此刻估摸着就会入烂泥般倒下,此时的他嗓子都已喊哑了,胸背上的青黑色指痕消减得七七八八,再有小半个时辰估摸着就能彻底清除。
欣喜,激动,期待等复杂难言的情绪浮上他的脸孔,恶疾十一年,每一天都过得悲催难受,如负万斤匍匐,寻医无数,却求救无门。
终于,苦熬十一年后,终于等到了希望。
升腾的浓白水汽中,燕长生宝相端庄,面露慈悲,如佛陀临世,他十指相抵,呈莲花状平安在徐莫生干瘦的背心上,掌中的佛光越发浓盛,如水液般淌入徐莫生的体内,一点点消融祛除残留的阴邪腥恶。
一刻钟后,燕长生轻喝一声,十指如花开般,瞬息间变幻上百个印决,最后重重一掌拍在徐莫生的背心正中央,顿时,一股温润慈悲阳刚纯澈的真罡便如秋风扫落叶般将最后残余的顽固邪祟。
“噗~”
徐莫生张口吐出一道漆黑腥臭的污血,其中隐约可见一些内脏破裂的碎片,甚至还有一条像是小蛇般的狰狞活物在污血里扭动,还没落地就被燕长生点出的一道真罡凌空粉碎,散作缕缕腥绿色恶气散开。
吐出发黑的污血后,徐莫生顿感变化,像是脱去了一身日夜相伴的万斤重甲,整个人说不出来的轻松,像是拔除了一根深埋在胸腹间的铁刺,四肢百骸,每一个角落都透着股欣欣生机,让他愉悦,舒畅,开怀。
这种脱去樊笼,得到自由和健康的感受让他几乎哭出声来,只有曾经失去过,才会明白感觉的可贵。
“多谢……嗯?”
他刚要开口感谢,就觉体内消融驱散了最后一点顽固邪祟的佛光陡然一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由阳刚化作阴柔,似寒霜刺骨,如玄冰冻魂,让他整个人的思维都为之一缓。
紧接着,这股化作寒霜玄冰的真罡猛地一顿,顷刻间就来到他的心房位置,接着就气机消散,像是从未出现过,无法察觉。
徐莫生迅速起身,按着自己胸口,看着满头大汗,脸色发白的燕长生,脸色一沉:“亭主……你刚刚,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