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天宇的双月沉入地平线,晨曦洒落,淡金色的光线透过叶间缝隙,在地面圈出一个个榆钱大小的光斑,层层叠叠,摇曳生姿。
守了一夜的张格安等人却没有丝毫睡意,他们一个个眉头紧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天已经亮了……燕亭主还没有出来……恐怕……”
方长宇抬头看了看天色,眼神复杂,他目光扫过张格安的背影,又迅速的移了开去,舵主还是太心急了一点,以燕亭主的天资,再给他几年成长,实力进阶六品之后,这个怪异根本不足为虑。
只可惜,这个怪异是张舵主的心病……
“难道……亭主他真的陷在了里面?”
全程参与其中的徐莫生呼吸急促,作为燕长生用生死符收拢的一员,他可不希望燕长生出事,只是现在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按照往常的经验,天亮之前不出来,就再也出不来了。
不过,心口的生死符还在,显然对方性命还在,还是再等等看。
“呼……”
张格安长吁一口气,鼓荡的气流把十数米开外的草木都吹得倾折,神色复杂的沉默了片刻,转身向浮阳城方向返回。
“走吧。”
徐莫生愣了下,忙道:“张舵主,再等等吧?”
方长宇拍了拍徐莫生肩膀,宽慰道:“老徐,我知道你的心情,他救了你,是你的恩人,只是还须面对现实……只能说天妒英才吧……”
徐莫生脸色古怪,小声分辩:“方亭主,我们亭主还活着。”
“哎,老徐,你呀……”
方长宇摇了摇头,没有再劝,看来小燕亭主虽然上任时间不长,但很得人心呐,就连徐莫生这个曾经的“夜魔刀”都对他如此忠心,看来之前到底是低估了他,可惜了。
“不是,你们……”
看着陆续跟随张格安脚步准备离去的众人,徐莫生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却没有说出口,总不能说燕长生在我体内种下了一个生死符,控制了我的生死,现在我体内的生死符没动静,所以他没死吧?
“咔嚓~”
就在这时,半空中响起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就像是一面镜子被砸碎的声音放大了许多倍,在附近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未远去的张格安等人齐刷刷的停下脚步,修为到了他们这地步,耳聪目明是最基本的,自然不会错过刚刚响起的动静。
“咔咔咔~”
紧接着,一声声碎裂接踵而至,密密麻麻的声响攒在一起,像是眼前有一道看不见的巨大屏障突然间炸裂开来。
刹那间,原地掀起一阵怪风,光线陡然黯淡了几分,一股淡淡的腥臭不知从何处飘来,内中蕴含的暴躁,狂热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
方长宇大惊,迫不及待的转身看向原处,就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突然间出现了一片半透明的建筑,一栋栋民居,一间间商铺,飘扬的酒旗,耸立的牌坊……
每个细节都和现实一般,就仿佛真的存在,可那虚淡半透明的样子,却时时刻刻提醒外人这是虚幻,是不真实。
“这是二十年前葛家镇的样子。”
张格安转过身立在原地,看着眼前出现的异象,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
“葛家镇……不是被安亭主一把火烧成了白地,连他自己都……”方长宇愣了下,旋即点点头,“原来当初的葛家镇是这般模样,这么说来,燕亭主……会出来?”
就在这时,葛家镇半透明的虚影忽然一颤,接着如镜面般碎裂开来,散归虚无,唯独虚影中央一道挺立的身影依旧留在原地,纵然气机内敛,依然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徐莫生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心头原本怀揣着的某些不好的想法瞬间破灭,他暗骂了自己一句,迅速上前,脸上多了分从未有过的恭敬。
“亭主,你出来了,先前真是把老徐我吓得够呛。”
燕长生抬头,心思从先前光怪陆离的时空转换中恢复过来,他看了凑上前来的徐莫生一眼,嘴角一咧,仿佛看穿了对方的心思,露出一个让他心颤的笑容。
“亭主……”
“回去吧,这件事算是结束了。”
燕长生摇了摇头,没有计较的心思,在用虎咆刀超度了安德信之后,他收获了近千点因果值,让他对这类“怪异”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毕竟,以他现在的实力,再去击杀九品,八品的鬼物,妖怪收获的因果值会非常少,除非数量特别大,不然的话,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对付一些小妖小鬼身上,不如自己修炼,或者是去挑战一些难度较大的任务,比如类似安德信这样的怪异。
“燕兄弟,你能出来,真是太好了。”
面对走过来的燕长生,张格安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回去后先好好休息几天,别太操劳了。”
“多谢舵主关心。”
燕长生微微躬了躬身,接着向方长宇等熟人打了个招呼,然后目送着他们离去,身边只留下徐莫生一人。
“亭主,你这是……”
徐莫生有些纳闷,受伤这些年他见惯了世间百态,稍一琢磨就品出了其中的不对劲,在燕长生和舵主张格安之间,隐隐约约,气氛不太对味。
“我没事。”
燕长生看着张格安等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有没想过,其实安前辈他纠缠了这么多年,其实不过只是想要个公道,想要个真相大白而已。”
“亭主是指二十年前那场把葛家镇烧成一片白地的那场大火有蹊跷?”徐莫生怔了怔,小心翼翼道,“可是,当初由咱们镇玄司,郡府衙门和镇守将军府一同侦结了此案,说是安前辈他身受重创,心疾难治,最终神魂失常,在葛家镇纵火……”
“心疾难治,神魂失常……”
燕长生口中喃喃,仰头看向天空,就见在晨曦的映照下,瓦蓝的天空那如海的云气叠荡翻涌,层层渲染,色泽由淡到浓,令人神驰。
只是想到先前在那个被妖气浸泡得如同鬼域般的小镇里与安德信厮杀时的情形,想起对方猩红双眼中弥漫的如有实质的不甘,愤懑和怨恨,想起对方最后时刻恢复理智时眼瞳中淌出的泪水,原本击杀强敌,收获大笔因果值的兴奋随之消散。
“亭主……”
感受到燕长生心情的低落,徐莫生迟疑了一下,眉头低垂:“真作假时真亦假,人生难得糊涂。”
“真作假时真亦假,假作真时假亦真……难得糊涂……”
燕长生心头一动,眼眉低垂:“你在提醒我?”
“没有……”徐莫生苦笑,连连摇头,“亭主以十六岁不到的年龄就晋升武道七品,而且术道有成,一身战力堪比七品巅峰,比我鼎盛时期都要强出三分,我岂敢多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浮阳太小,渤海地处偏荒,远离中土……似亭主这等在我们渤海堪称天赋异禀的旷世奇才,或许在中土之地就只是寻常等闲……”
徐莫生砸了咂嘴,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声劝导道:“亭主,听属下一句劝,此事就到此为止吧,既完成了舵主分派的任务,解决了一个困扰本舵近二十年的怪异,又赢得声誉和资历,数年之内,只要您的修为再做突破,晋升六品,您就可能进一步高升,成为咱们浮阳分舵立舵以来最年轻的舵主。”
“又何必……”
“晋升六品?”
燕长生眸光荡起涟漪,一蓬金红色的光亮就从他体内透发而出,继而如火焰般汹涌而上,顷刻间的功夫,就在他体表凝成一团厚达三寸的光焰,气机如渊似海,激荡的气流呼啸间把脚下的草地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是……武道六品的……真罡血焰?”
徐莫生张大了嘴巴,眼神有些呆滞,饶是他见多识广,这一刻也震惊得说不出来话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下巴老呆立原地。
武道六品,是武道修炼的第三个分水岭。哪怕只相差一个小境界,六品前期和七品巅峰的战力差别却是相当大。比如徐莫生他自己曾在巅峰时期挑战过当时六品境的分舵舵主,结果三招速败,这还是对方有意放水的情况下。
血焰无论是攻击力,防御力,恢复力都远在真罡之上,七品武者蕴含真罡的拳头,刀剑甚至根本打不破血焰形成的那层焰光,夸张点说,六品武者一旦激发血焰,几乎可以无视六品以下的武者攻击。
正是因为七品,六品之间的巨大战力差距,凝练血焰就成了七品武者们孜孜以求的目标。然而绝大部分七品武者终其一生都突破不得,被卡在七品巅峰,纵是苦练武技,苦修功法,于生死边缘苦觅那一线突破机缘而不得,淬炼真罡数十年却始终难以凝练出血焰?
可眼前这个半大的少年,甚至如果他有儿子的话,还不如他儿子大,竟然就凝练出了真罡血焰?
老天何其不公?!
徐莫生舔了舔嘴角,只觉口中一片苦涩,他低下头,藏好内心复杂的情绪,劝道:“亭主既然有此天赋,更该珍惜,你迟早是要脱离渤海郡这个浅水池的,又何必再去沾惹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