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黯淡,暮霭升腾。
屋内的鲸油大烛静静燃烧,透放的光明把屋内的黑暗驱散到边缘的角落里,开阔的屋子里亮堂堂的恍如白昼。
燕长生坐在案桌前,看着邻座上半侧着身子,屁股下像是铺了层钉子似的不断挪动屁股的徐莫生,眉头微蹙,神色凝重却不发一语。
屋内气氛沉闷,让闻召赶来的徐莫生十分难受,他不适的扭了扭脖子,咽了口口水,神色忐忑,一点都看不出当年放荡不羁,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夜魔刀的风采。
只是如今的他见多了人情冷暖,心境打磨之后不复年轻时的肆意张扬,尤其是面对眼前这个看似少不更事,实则城府颇深的上司更是让他压力极大,要知道,他如今的生死可是就掌握在眼前这位的面前。
只要对方一个念头,自己就可能倒毙当场,虽然这种情形发生的可能性很小。
“徐前辈……”
“别,亭主,咱们镇玄司历来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上下有别,尊卑有别,你要看得起我,叫我声老徐就好。”徐莫生连忙摆手,一副愧不敢当的样子。
“老徐,你之前是不是漏了什么?”
“呃……老徐我年纪不小了,记性不太好,还请亭主明示。”
看着一脸莫名,目光游离忐忑不安的徐莫生,燕长生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当年安前辈的事情,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忘了告诉我?”
“呃……安前辈的事?”徐莫生眼中闪过惊讶,了然,畏惧等复杂情绪,他吸了口气,摇了摇头,“亭主,属下所知全都告诉你了。”
“是么?”
燕长生伸出两根指头不重不轻的敲着桌面:“今天舵主把我招了过去,让我明日一早,旭日东升之前就率领本部前去伏龙山。”
“伏龙山的那件案子你应该不陌生,如今一些老前辈被我治愈好不久,还在调养恢复阶段,此时出征伏龙山,会有多危险,你作为镇玄司的老人,应该清楚。”
燕长生之前从麒麟堂出来后就去查阅了一趟档案,详细翻阅了伏龙山的案子,随后心态就差点爆了。
伏龙山距离浮阳城足有两千多里,位于东海之滨,属于渤海郡的边沿地带。
在这个世界,陆地上有各种走兽飞禽进化的妖魔,各种阴邪滋生的鬼物,那么远比陆地更加广袤的海洋当中也不例外,甚至因为更大更深,更开更阔,海洋中的妖魔鬼物相较陆地上的更强更多。
而且,海洋中的那些妖魔鬼物已经不再是陆地上那些因为数量规模受限的游兵散勇,而是形成了有组织的集团,种族,甚至衍生出了自己的文明。
对于强势的海洋妖鬼而言,陆地上的那些生活在滨海之地的人,兽,妖,鬼就是可口鲜嫩的山珍野味,是以,每隔十年,在沿海之地就会有“蚀月之潮”。届时,会有数以十万记的海中妖魔鬼物冲上岸觅食,所过之处,必是腥风血雨,生灵涂炭。
大晋国立国之初,兵锋鼎盛,也曾调集大军并镇玄司于“蚀月之潮”期间和海中的妖魔鬼物征杀过,也曾数次击退对方,护郡安民,但自身损伤也是相当沉重。
只是当时晋国国力强盛,不仅能应付十年一次的“蚀月之潮”,也能同时扛住周边数国的威胁。可等到晋国国力衰落之后,再想在扛住周围数国的威胁的同时应对“蚀月之潮”就变得相当困难。
所以,后来朝堂的衮衮诸公,尤其是出身高门大阀的大官员们就想出了一个对策,左右这些海洋中的妖魔鬼物不过是索要些血食,那就让他们去猎取吧,反正不过是些贱民和低阶武者,对坐拥十数州,百姓数亿的晋国来说,算不得什么。
自此以后,沿海之地十年一次的“蚀月之潮”就成了沿海各地军民的噩梦,有能力的人大多就此迁家离去,剩下的要么是安土重迁难舍故土,要么是根本就没能力离去,只能每隔十年就逃难一次,藏入深山,躲入老林,事了之后再返回家园,这个过程会有可能失去双亲,亡去子女,夫妻流离,祖孙失所。
浮阳城分舵坐镇渤海郡,对此有详细的记载,对于沿海边阵的情况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不会影响到两千多里外的浮阳城就是。
而伏龙山,就位于东海之滨,恰是“蚀月之潮”所涵盖的范围,而此时,恰是“蚀月之潮”爆发的前夕,这个时候去伏龙山,简直就是羊入虎口,明摆着借刀杀人。
若说这背后没有人推动,以燕长生今时今日在浮阳分舵的声望地位根本不可能在这么危险的时候被派去那里。
这也是张格安态度微妙的原因所在,他也只是被硬逼着行事,此事之后,他在分舵的声望必然会损失不少,故意送袍泽去死,这样的离心离德的行为,必然会被人在背后咒骂不齿。
能够逼着张格安这个一舵之主都低头的势力,绝不是燕长生此时这个小身板所能扛住的,更关键的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背后对付他的那个大人物,大势力究竟是哪个?
或许别人根本就不是专门对付,只是顺手布局时,将他这个碍眼的棋子丢入死局中?
“女马白勺!”
燕长生呼吸一促,狠狠的咬紧牙关,深吸几口气这才平息了涌上脑门的怒火,终究还是自己实力太弱,又没背景,所以才会被人轻易算计,换做是戴珂儿那个活宝,有个位列中枢阁老的老爹罩着,又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算计她?
“什么?这个时候出征伏龙山?”
徐莫生一声惊呼,老脸通红,鼻息咻咻,眼中精芒暴绽,不负先前的唯诺,他作为镇玄司的老人,自然清楚此时远赴伏龙山意味着什么,甭管用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这个时候让人去伏龙山,那就是借刀杀人,让人去送死。
“伏龙山周围接连出现龙化的妖物,其中有一头有百年道行的赤链蛇更是进化成了赤链蛇王,招拢周遭数百里方圆内成千上万的毒蛇,如今的伏龙山已经成了万蛇山,附近的几个村庄镇子都遭遇不幸。”
燕长生语气平淡的把伏龙山的情况讲述了一遍,末了他嘴角翘了翘,语气中带着满满的嘲讽:“不过,这是三个月前的情报,如今三个月过去,也不知当地境况究竟如何。”
“三个月前的案子,居然拖到现在,‘蚀月之潮’都快爆发了才下达给我们,这简直是……是让我们送死!”
徐莫生气得破口大骂,能把油滑如他都气成这样,可见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张格安以及在背后支使他的人或势力有多缺德。
“舵主与我们无有恩仇,定然不是他的主意。”燕长生眯着眼,没有看脸色不断变幻的徐莫生,幽幽道,“若是能知道是谁在背后暗算我们,倒也可以针对性的做一些布置,或许可以争夺一线生机。”
“……”
徐莫生愣了愣,沉默了足足一刻钟,这才强自打起精神,苦笑道:“属下明白亭主的意思,只是当年那些消息传得热闹,但太过骇人听闻,所以属下一直没当做一回事,权当是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给丢诸脑后。”
燕长生点点头,眼神飘忽:“哦。”
“……”徐莫生张了张嘴,又沉默了片刻,便自顾自的说道,“当年据说有个大派弟子在咱们渤海祭炼法宝,需要生魂祭炼,刚好就选了葛家镇附近方圆三十里内的村镇。”
“那大派弟子的师门是真正的大派,即使是在咱们附近诸国内也是一等一的宗门,据说门内光是三品武者就有数十,更有数位二品顶尖高手坐镇。”
包括晋国,风岚国在内的周边数国明面上最强的高手也不过是三品,乃是风岚国的太上皇风霸先,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风岚国才能在短短数十年内崛起,成为区域内的霸主。
可就是这种能以一人之力镇压一国的法相级高手,那个大派竟然有数十位,甚至在其上还有数位二品,这样的实力,甚至足以轻易颠覆包括大晋、风岚在内的周边数国。
这样一来,也就不难理解之前种种不可思议的地方。比如明明那人作恶多端,为何晋国上下却都闷不吭声,任由其鱼肉自家黎民百姓而没有任何作为。
实在是,打不过,惹不起啊。
那么,安德信又为何会死?若是朝堂上下默认了如此,那他为何又会死?而且还死在葛家镇里,当年那一把将他和葛家镇都烧成白地的大火,又究竟是谁放的?
安德信?
那名大派弟子?
亦或是某些欺软怕硬,外忍内残,生怕麻烦上身的软骨头?
前世来自资讯大爆炸时代的燕长生,三十多年人生透过网络了解过不少人性的阴暗面,很是知道那些俗称“窝里横”的杂碎的尿性,对外谄媚跪低,不拘白黄黑棕,只要挂这个洋大人的名头,那帮孙子就恨不得把自家婆娘都奉上侍寝;对内则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丑恶嘴脸,动辄以法律之名威胁恐吓报复,手段堪称凶残极恶。
所以“二鬼子”这种杂碎,不论哪个世界,哪个种族都一样存在,譬如当下这事,燕长生就怀疑是那些杂碎做的,治不了那位大派弟子,还治不了区区一个偏远分舵的小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