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茶茶带着亚伯奔到矮山之下,已经是太阳偏西的时候了。
即使以茶茶那活力四射的身体,也已经累得瘫倒在地,几乎没力气去做任何事了。
“呜呜呜……可恶的粉毛王茶……居然追着我跑了那么远茶……”
没错……少女在骗过小狗龙们后,居然遇到了狗龙王,至于原因……
嘛……那头被敲成白痴的雌狗龙其实是狗龙王最心爱的配偶……
配偶被伤的狗龙王暴怒之下,一直追着茶茶追出了它的猎场范围,一直到它被一头脾气同样不好的青熊兽阻截,才停住。
在领地意识比较强的青熊兽和狗龙王打起来的时候,茶茶趁机溜走了。
之前和狗龙王的你追我赶中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倒霉的茶茶几乎是用尽浑身解数,才安全地来到了这里。
“需要食物和水茶……好人……好人有点发烧了茶……”
亚伯的脸发出病态的晕红,因为高负荷的战斗和颠簸,他的体力已经降到最低谷,茶茶帮亚伯脱下护手,看到他没有处理的右臂已经肿涨起来。
虽然火龙尾巴上的大毒棘没能突破盔甲刺伤他,那些同样带有毒素的绒毛却扎伤了他铁环手套内的手,现在整只手肿得发紫,情况不容乐观。
“这是……毒啊茶茶!”
少女被吓得一哆嗦从地上跳了起来。
“怎么办茶!需要解毒啊茶!”
“药!药茶!”
茶茶做为外出寻找值得收藏的面具的奇面族旅者,自然带着能够对付大多数生物毒素的药剂,但是像亚伯这样重度中毒而且拖了很久的情况,右臂几乎已经没办法保住了。
从小包里掏出匕首,绷带和药物,至少,茶茶想要尝试下,说不定还能保住他的手臂。
“呲。”
她用匕首在亚伯手臂上紫色最浓的位置划了几刀,发现渗出的血珠都带着黑色。
“呜呜…………”
她将药粉涂抹在刀刃上,尽力地在不伤害亚伯静脉的情况下将毒血放出来。
亚伯的血液如同凝固了,根本没怎么向外流出。
茶茶只能把樱唇印在亚伯的胳膊上,
但是,不论怎么努力地吸,无论吐出多少毒血,亚伯的脸色还是没有改善,一直在恶化。
茶茶最后几乎是哭着将药粉涂抹在他的伤口上,直到白色的粉末吸饱了毒血,凝结成块,她才绝望地发现,亚伯的手臂肯定是保不住了。
意识到这点的茶茶眼神瞬间空洞下去。
“早应该注意到的茶!我真是笨,茶!”
少女懊恼地将戴着面具的脑袋狠狠砸在地面上,眼睛里凝出成粒的泪水。
“必须……把手……切掉……”
“………………好人……会不会恨我呢……茶……”
她看着亚伯越来越差的脸色,握着药瓶的手不停地颤抖起来。
“但是……不做的话……茶……”
“好人……会……会死茶……”
“不要啊茶茶————————————!!!!!!”
她的眼泪终于如同泉涌,发出令人听到就会不由自主同情的悲切声音。
“好人……呜……好人茶……”
她从包包里掏出一把匕首,手抖得如同筛糠,将它悬于亚伯的右臂上。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猛地将匕首挥下!
……………………………………………………………………
“…………”
亚伯感觉自己的身体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按照以往,他应该紧皱眉头,拼命地向水面划去,但现在他居然感受到了一种意外的舒适和…………
家的感觉。
这种感觉非常抽象,似乎是熟悉,安心,自己的秘密和财富被保存于此的感觉,混合在一起。
但是他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
取而代之的是类似于尾巴和鱼鳍的器官。
他好像在用全身的肌肉游动于海水之中,也不需要呼吸换气。
他身在莫加海域的海底。
他并不真正知道为何这里是莫加海域的海底,仅仅是潜意识认为而已。
海面上灿烂的阳光照射到这里时已经变得柔和而飘渺,但还是很好地将他视野内的一片范围点亮,大量的微生物形成暗淡的光源,与头顶更加遥远的“热源”相呼应,景象如梦似幻。
原本在水中他并不拥有如此清晰的视觉,可是当他能“看”清楚海底的一切时,又仿佛天经地义地,没有任何违和感。
突然一阵眩晕感传来,“视野”产生了激烈的震荡。
不由自主地,他“望”向海底更深处的位置。
震动来自那边。
在下方,昏暗的海沟边缘,山峦起伏着,也有着丝丝红色的细线妖艳地铺展开来,散发着些许光热。
他好奇地向下游动,一直游到那细线放大,展现出即使是穷尽人类想象力也无法想到的场景。
巨量的热能从裂隙中爆发出来,蜿蜒的岩浆之河在冰冷的海底流淌,将海水翻卷蒸腾成为水汽,又卷入新的海水,却依旧难以冷却自身,附近的水流变得狂乱而不稳定,白色的气泡和着浓烟向上升起,又被海流打乱,四散而去。
这狂乱的光与热,水与火结合的壮观景象深深地震撼了亚伯,令他不由得感叹起自然的至伟之力。
抱着想更加深入的危险心态,亚伯扭动这副新的躯体,在逐渐变热的海水中向那醉人的红色线条游去。
越接近那里,温度便越高,水流也更加杂乱而汹涌,但这些都无法对他构成威胁,因为他的体型非常庞大,相比他原来的身躯大了千倍不止,拉扯的力量和高温在他的感受中仿佛只是一阵暖流拂面。
“看上去就像脉动的血管一样。”
产生这样的想法,同时他所处的深度已经几乎和裂隙齐平了。
气泡遮蔽了他的视野,在升起的气泡之后,熔岩燎出的火舌如同跃动的精灵,只不过活泼的精灵们代表的不是生命和美好,而是暴躁和毁灭。
周围的温度终于给亚伯带来了不适,他感觉身体内的水分被蒸发,让皮层发干,变得脆弱。
等等?!皮层?
他一惊,终于感受到了不和谐的地方。
之前没有手脚的原因不知为何被他自己忽略了,甚至身体变得巨大迟钝都没被他放在心上。但意识到此时的皮肤变成了更加厚重的东西,身体里异样的躁动让他脱离了那种精神不正常的状态。
“这是怎么了!”
他挥舞着已经变成巨鳍的双手,甩动变成尾鳍的腿部,希望让眼睛看到自己的身体。
这样剧烈的动作居然令附近的海水倒卷,海底的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纷纷被带起,无数碎屑在水中乱飞,连远处的岩浆都被狂暴的水流引导,溅射出大片火花。
亚伯在引发了一场小范围的灾难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自己的胸口以下。
他只“看”到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每当周围产生震动,他的“视野”就摇晃一下,变得模糊不清。
直到他发现自己摇动身子,身体的轮廓变得清晰……
他才发现自己刚刚并不是用眼睛视物,因为他一直在用自己的胸口“观察”四周环境!
在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器官,能够接收到周围的振动并反馈给他。
这副躯体眼睛的视力并不出色,但因为有胸口的器官,他在海底变成了“千里眼”。
这诡异的感官系统让亚伯想到了蝙蝠,同时也冷汗直冒——
“我是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的?!”
“轰———————————”
突然,海底岩浆的喷发变得激烈,燃烧的洪流被高高抛起,巨大的岩浆之幕彻底与他的身子齐平,甚至有点点尚未冷却的熔岩落在他身上,灼热的感觉就像是被滚烫的油点溅到。
不过也仅此而已,熔岩也没能对他造成进一步的伤害,这在他还是人类之身时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红色的光幕产生了剧烈的振动,让他器官反馈回来的东西变得复杂而模糊,一时间他只能感觉到面前是一片翻滚炙热的红色。
变成瞎子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
他的身子蜷缩起来,尾鳍以蛇盘的姿势环在脑袋边,这样在人类的他看来非常扭曲的姿势,被现在的躯体使用却很流畅,肌肉的调动,骨骼的弯曲没有一点生涩感。
“这是要干什么……”不祥的预感充斥着他的脑海,因为这巨大的身体好像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
“喂喂不是吧………………”
肌肉开始膨胀,这样将肌肉扩张到极致时爆发出的力量是巨大的,但是……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是想要冲进那片熔岩构成的光幕中。
“喂!喂!”
虽然尽力地想要终止这样的自杀行为,但是这巨大的躯体完全不听使唤,彻底拉直肌肉,向着炫丽的红色弹出————————
“该死!!!!!”
亚伯有些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的身子穿过了光幕,明亮的光线映在视网膜上,带来些微刺痛。
“……………………咦………………”
根据老猎人们的形容,人死的一瞬间应该会陷入安静的黑暗中,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但是他似乎还能感受到太阳带来的热度和光亮。
他动了动右手————这是下意识的动作,但是右手没有反馈给他任何信息。
“果然是死了么……”
虽然还能思考对死者来说是件怪事,但亚伯毕竟是“第一次”死,无法了解死亡后的一切也是正常的。
他的记忆回归脑海,之前的战斗如同切换的投影卡箱般在眼前闪过。
“这样也好……没有遭受太多的痛苦……”
他享受着柔和的光拂过脸庞的触感。
“我以为自己会死的更壮烈些……还有那么多的地方没去过……村长老爹交给我打理的农场已经到了丰收的时刻了……铁匠铺的普利亚老头还想要三块辉龙石……猫饭摊的科勒还没拿到我承诺的蜂蜜……三兄弟为了帮我弄到稀有的贝类还在东边的遗迹海域奋斗……委托塞德里克的特产交易我还没交付定金……”
………………
“啪嗒。”
“可恶…………可恶…………”
亚伯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我还…………没有做好去死的…………准备…………至少让我…………把许过的承诺完成…………混蛋…………”
“我还不能死!!”
他猛地坐了起来,双目通红!
“……………………”
“喳喳。”
一群热带鸟被亚伯发出的怒吼惊吓到,从树间跃起,向着山峦深处飞去。
“……………………”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满满的绿色。
林间光影交错,与亚伯身后的石壁形成呼应,青色的山岩如同宽厚的胸怀将他环抱在正中。
“这真是一处露营的好地方。”
他心中感叹道。
“如果能记录下位置的话…………诶?!”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没死?”
亚伯松了口气,又有些患得患失。
“看来我还真是命不该绝……所谓的祸害遗千年么。”
自嘲着,亚伯想要让身子坐得更舒服一些。
他刚要用的右手扶住地面,却失去平衡,带着惊讶的表情倒在地上。
眼前景色九十度的转动让他的神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再次尝试用右手去支起身子,可是大脑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疑惑地向右肩下看去。
空荡荡的,只有一团渗着血的绷带将肩膀下一小截骨肉包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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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猎人的右臂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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