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弘寺进食斋饭需要男女分开，绫烟饥肠辘辘了一上午，很快就吃完了。绫烟轻声来到屋外，宋睿铭已经在等着她了。
“走吧，我们下山。”
马车回程很快，半个时辰就回到了城里。难得白天一块出来，宋睿铭便让玉音先回去，拉着绫烟逛起了集市。
“走一走看一看啦，新鲜的梨子，刚摘下来的梨子。这位夫人，我家的梨个大，绝对香甜、水足，您挑几个？”小贩见绫烟上前，连忙说道。
“你若是爱吃，回头我让玉音买几斤。”宋睿铭附在绫烟耳旁轻声说着。
“你从小要吃有吃、要喝有喝的，自然不懂逛集市、挑东西的乐趣啦。”绫烟说着，又往怀里揣了好几个。
“出来逛，当然要自己挑、自己买、自己付账才不虚此行嘛。记得给钱哦。”绫烟抱起包好的梨，便走开了。
宋睿铭掏了掏钱袋，没有零钱，索性全部给了那小贩。
“这一车都买了，之后会有人来找你拿。”小贩听罢，连声称谢，一口一个“财神爷”叫着。
宋睿铭对这种反应已经司空见惯，转身就去寻绫烟。终于，在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前找到了兴冲冲看着的吃梨群众魏绫烟。
宋睿铭挤到绫烟身后，把她护在自己面前，也饶有兴致地看着捏糖人师父灵活的手指操作。以前他看到的都是做好的糖人，如今看到制作过程自是觉得稀奇。不经意间抬头，前面的巷子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宋睿齐，还有他的心腹阿水。
宋睿齐直到现在也一直称病告假，今日怎么舍得出来了？
“夫人，我们回家。”
“啊？我还没逛够呢。”绫烟撇着头望向他。
“我们已经在外面很久了……”
绫烟轻轻叹了口气，将怀里抱着的梨扔到宋睿铭手中，恋恋不舍地从人群退出，走在了前面。
“王爷，你们总算回来了。”玉音站在天铭府门口，一脸焦急，“宫里来人了，说……说太皇太后病了。”
两人面面相觑，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进宫！”
宋睿铭将怀里的梨子交于小厮，家门也不进了，带着绫烟直接坐上了马车。
两人一路无言。进了宫门，便直奔慈安宫。
“你们也来啦。”慈姑刚准备进屋，听见声响回了头，发现是宋睿铭。
“老八他们也来了？”宋睿铭问道。
慈姑摇摇头说：“八王爷前些日出了都城，一时半会恐怕赶不回来。皇上尚在商议政事，过来也还要小半会儿。倒是二王爷来过又走了。”
“我的好慈姑，皇祖母可还好？”绫烟急着问道。
“病来如山倒。医官看过了，也不敢轻易下定。”
太阳渐渐落下，外面开始刮起了风。慈姑连忙引她二人进殿，“进屋说吧，太皇太后若是瞧见你们来了，会很高兴的。”
屋内有一股子淡淡的熏香味，太皇太后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缓缓睁了眼。
“你们来啦。”太皇太后泛起笑意，转头又吩咐慈姑，“你去把熏香灭了，再开开窗、透透气。”
慈姑心知太皇太后的顾虑，恭顺地照做了。
“绫烟，你来。”太皇太后伸出枯黄的手，绫烟赶紧握住，顺势坐在床边。
“你平安回来就好，之前的事都是哀家太……你们切莫因哀家的一时糊涂而生了嫌隙。”
“皇祖母不用过于自责，烟儿都懂。”
床上的半百老人安心地拍了拍绫烟手背，接着说道——
“哀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还有老八。老八一直是孩子心性，以后还需要你们几个兄弟替哀家多多管教。慈姑啊，老八……可有说何时能回来？”
“老奴方才就告诉您了，八王爷正在往回赶，您又忘啦？”慈姑打趣地说着。
“你何时说过，哀家怎么没印象了？不对，哀家压根就没问！”
“是是是，是老身记错了。”
“对嘛，我就说你记错了。”太皇太后咽了咽口水，又问起执棋来，“晋妃呢？哀家的宝贝曾孙怎么没来？”
“来了来了。”房门口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见过皇祖母。”执棋行了礼，又轻轻摸了摸身边跟着的萌萌的小人儿，“快给太奶奶请安。”
萌萌的小人儿慢吞吞地跪下，嘴里糯糯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来，炎儿，皇祖母这里有糖吃哦。”太皇太后从枕头下摸出一小块糖，小人儿一摇一晃地赶紧去接。
趁着太皇太后逗纪炎的功夫，绫烟和执棋姐妹俩才得空说了些体己的悄悄话。
“皇帝……还在忙？”
“孙儿去叫一叫七弟。”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宋睿铭说话了。
“不必了，以江山社稷为重是好事。”太皇太后一边说一边逗着自己的宝贝曾孙，“哀家一看见炎儿呀，什么病都好了。”
“太皇太后，该吃药了。”慈姑端了碗送到跟前。
太皇太后毫不犹豫地端起就喝，之后又继续逗着纪炎，享受着有限的天伦之乐。
屋内的画面一团和气，众人一时也晃了神，没有觉察到太皇太后的突然的不适。
突然“呕——”的一声，太皇太后将刚喝下肚的药尽数吐出，吓得小纪炎眉毛一皱，小嘴一张，“哇哇——”地哭了。
“咳咳——让奶妈带……带炎儿回去歇着吧。”
不等太皇太后话说完，执棋已经抱了小纪炎去到了外面。慈姑赶紧收拾秽物和脏了的被褥，绫烟也忍着恶心帮忙。
“这等脏活还是让老身来吧，王妃您去柜子里帮忙拿一床干净被褥来可好？”慈姑一把将脏了的被褥从绫烟手里扯走。
“本王去叫医官！”宋睿铭一脸严肃直奔门口。
绫烟手忙脚乱地帮慈姑收拾完，宋睿铭带着医官进了屋。医官从随身背着的小盒子里拿出一块方布搭在腕上，众人皆不敢出声。
“皇祖母！”宋睿骋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执棋，他反问医官，“如何了？”
医官轻轻叹了口气，又摇摇头。
“医官摇头是何意思？”执棋温柔地问着，宋睿骋倒不耐烦了，直接逼问医官。
“骋儿！”经过一番折腾，太皇太后的精气神大打折扣，说话也不如刚才有力了，“医官你请回吧！骋儿、铭儿，哀家自知时日无多，故才由着慈姑去找你们。可惜……哀家好像，等不到老八回来了。”
“皇祖……”
太皇太后抬手打断关切的绫烟，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此前，哀家一直认为从未愧对宋家半分，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好像错了。如今，哀家就要去见宋家的列祖列宗了，可是哀家十分惶恐，惶恐列祖列宗不认我这个媳妇！
“是哀家，害的冬梅投湖，让宋家折了一缕香火；是哀家，害的绫烟久久不能得子！哀家努力想让老宋家开枝散叶，没想到亲手阻了这些的，是哀家自己！犯下如此大错，实在愧对列祖列宗！”
太皇太后越说越激动，开始剧烈地咳嗽！
“皇祖母，你该休息了！”宋睿骋面露难色，好言劝导。
“不，骋儿！皇祖母也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绫烟！”
绫烟稍稍一愣，不就是阻了她有喜吗，怎么就更对不起她呢？
“哀家当初一心想铭儿继承皇位，便让冬梅在你们父皇枕边吹耳旁风，故意无意提起老三更适合皇位。而哀家也答应她，事成之后便会让她做铭儿的小。但是，我骗了她，你父皇的女人怎可再嫁给儿子？朝中大臣的悠悠之口更是不会允许这件事情的发生。
“可是，团年宴那晚，她竟做了出格的事情，差点被人发现，害了铭儿！哀家生气，便把计划和盘托出，并允了她自裁。谁知……谁知她竟有了奕儿的骨肉！哀家，就这么害死了我的亲孙儿！”
团年宴那晚的事情，每每提到或者想到，画面在绫烟的脑海里，清晰地像明镜似的！那晚的痛、那晚的冰冷刺骨，她也还能感觉得到。没想到，当初的一幕，也与眼前这位虚弱的老人有关。
究竟要不要恨她？可是恨她有用吗？绫烟现在很凌乱！
“皇祖母，你真的该休息了！”宋睿骋闭上眼，言辞凌厉。
“是啊，皇祖母该休息了。皇祖母不求你们原谅，只想你们好好的。如此，哀家便能安心去向列祖列宗领罚了。咳咳——”
“皇祖母……有一事，你或许不知道。团年宴那晚发现的，是朕的人，并不是您宫里的。”
太皇太后脸部一僵，睁着眼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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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般的寂静。
屋里的人站了许久，宋睿铭迈了一步，探了探太皇太后的鼻息，一言不发。
“来人！昭告天下，太皇太后，殁了！全城自今日起，守孝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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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坑终于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