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城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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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南城,因为地处南边,早早地便从冬日的沉睡中觉醒过来,木棉花盛开在街边,将这个南国之城点缀得更加生机盎然。南城素以商业繁荣闻名国内外,闲聊的人声、电车驶过的声音、自行车的铃声、街上叫卖的小贩声此起彼伏,似乎寓意着这又是一年盛世光景。

  街上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缓缓驶过,车后座坐了一名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年纪约莫20岁上下,脸型瘦削但却棱角分明,鼻子高耸,远看似乎俊美如谦谦公子,近看却添了一丝威严,黑色双瞳正微眯着瞧向窗外。

  “早就对南城慕名已久,现如今真到了这儿,觉得不过如此,论富庶,比不过宣州;论繁华,又比不过永安。”手握方向盘的年轻的男子开口道,一边说着一边通过斜上方的后视镜,观察后座长衫男子的反应。

  “许副官,你看看这条街上的铺子,大概有多少家?”长衫男子并未接“许副官”的话。

  “齐少,我这正在开着车,也没咋注意,这条街,大概……”许副官扫了一眼前方,“三十余家?”

  “不,这条街,有五十余家铺子,你瞧,从酒店到餐馆再到典当行、零食铺,几乎齐全。你刚刚说的数量,却正是宣州的情况。”长衫男子微微一笑,“与宣州相比,南城总人口差不太多,但商业,可见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是齐少观察细微。”

  南城由于远离中央政府驻地,且靠近海边,自古便是贸易繁荣的港口。近年来,加之世界商贸的发展,南城更是成为了全国与外界沟通的主要桥梁,人们的思想观念也比内陆各城要更加开放。

  街边的百货、商行、小吃店,各类新式的店铺应有尽有,还有各种视觉冲击的“美女”海报,都极为惹人注目。

  约莫二十分钟后,福特车在一家发廊门外停下了。许副官立马下车,把后门打开,齐良辅从后座整了整衣服,走下了车,进了店内。

  “这位公子,需要给您弄个什么头?”店内小厮热情地凑了过来。

  “今晚我们家公子要去参加舞会,好些整理个发型,完了自然有赏你的。”许副官赶紧说道。

  “好嘞,那就用‘双妹’给您弄一个现今最流行的立式头!您请坐!”

  齐良辅随即坐下,任由店内师傅在头上折腾。当兵的哪里还在乎自己什么发型,不过刚好得修剪头发了,碰巧到南城来,顺道体验一番罢了。

  这趟南城之行,父亲是派他来参加容系军阀沈家举办的舞会,他刚从东洋留学归国,人脉还未展开,这样一个社交的大场合,既能认识老对手沈宗和,又能了解容系目前的发展态势,齐伯卿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派大儿子齐良辅为代表到南城参加这场舞会。

  正想着这事,突然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进了齐良辅的耳中,从面前的镜子中望去,却是两个女学生模样的人走进了这家发廊。

  走在前头的女子留着齐肩短发,容貌清丽秀气,是一张稍圆的鹅蛋脸,看上去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姐。后头的女子则蓄着一袭长发,肤白唇红,分明一张瓜子脸,眉眼恬静,身材细挑,一举手一投足,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本想前面进来的这个女子已是个标致的小姐,但谁成想后面进来的这个女子更是出落得美丽大方。齐良辅望着镜子中的女子出了神,后来两个女子讨论着什么他也没有听进去,很奇怪地,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句话:以花为貌,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这大概就是说的这般女子了。

  “公子,您瞧瞧,这样可好?”耳边响起了声音,才把良辅从思考中拉出来,再往周围一瞧,那女子已然离开,空气中残留着身上的兰花香,想必是刚走不久。

  良辅眼角突然瞟到了什么,一转头,发现左边椅子上有张小照。拿起来,照片中那人却是刚才那位长发女子,穿着一身学生装,耳旁梳着一根黑辫,撑着一把洋伞,娉娉婷婷地站着,略微颔首,嘴角挂着笑,这一笑,好似世间万物都黯然失色。良辅翻过小照背面,上面有娟秀的一行字:赠唐穆哥,顾清漪。

  晚上,沈府。宴会厅位于院内左侧,齐良辅换了一身深色的西服。本来就没多少人认识齐良辅,但他偏偏身材颀长,气宇不凡,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小声耳语讨论他是谁家的公子。齐良辅走到沈宗和面前停下,颔首,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沈大帅,在下齐良辅。”

  “灵均啊,从东洋回来了?也不提前跟沈伯伯打声招呼,”沈宗和看了看齐良辅,伸出手握了握,笑出声,“学成归来,如何?”

  “维新之后,东洋许多方面都优于我国。奉还版籍、废藩置县,学习西方,殖产兴业,开化文明,已不是我国可以比拟。”齐良辅彬彬有礼。

  “哦?”沈宗和饶有兴趣地看着良辅。

  “如今留学,都道西方学的是技术、是科技,如容闳、詹天佑;而东洋,则学的是思想,革命党人不就是靠着这些个东西发展壮大的么?”

  “哈哈哈哈,说得好”,沈宗和笑着赞许,“改日当让犬子向你学学了。”

  “如果沈伯伯感兴趣,可以找时间让灵均把学到的都说给您听。”齐良辅道。

  现在又有谁不知,今日之东洋,早已不是以前每年都纳贡的那个小国了,而正如齐良辅所指出的,齐伯卿要的就是他学这东洋先进之思想,军事之谋略。

  “好,但是今晚,咱们可不能浪费,跳舞喝酒,总得尽兴!“说着便领着齐良辅来到一边,将沈家家眷介绍给他认识。

  “原来是成系齐大帅的大公子啊,难怪生得这样出众!

  “现今容成两派交好,混战暂时是不会有咯。”众人窃窃私语道。

  “这是犬子,沈之轩。”

  良辅望着眼前的男子,虽稍显年轻,却有着俊朗的轮廓,个子与良辅差不多,笔挺的黑色西装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衬托得颇有些成熟的气质。

  “幸会。”齐良辅和沈之轩握了握手。

  “听闻灵均哥刚从东洋回来不久,有机会很是想跟灵均哥讨教讨教。”沈之轩虽然年少,但由于是唯一的儿子,从小便受沈宗和的调教,因此气场强大,说话的语气、神态都与沈大帅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

  “当然。”良辅应允道。

  “这是小女沈湘云和沈晚秋。”

  齐良辅向面前两位女眷点头示意。

  左手边个子稍高一点的,烫着时髦卷发的稍显成熟一点的女子,应该就是沈湘云沈二小姐了,旁边的短发女子…在看到沈晚秋的瞬间,齐良辅惊了一惊,这女子竟是早上自己在发廊里见到的那位短发女学生。

  “晚秋,好好招待你灵均哥哥,我就先失陪了。”当天来的宾客众多,沈宗和和众人打声招呼,就转身带着沈之轩和沈湘云去接待别的客人了。

  “晚秋妹妹,我俩上次见面应该还是小时候吧?”齐良辅先开口。

  “我记得是我家刚搬来南城的第三年,那年我才12岁!啊,时间真是好快!”晚秋说道。

  “晚秋!”还没等齐良辅回话,一阵熟悉的兰花香就飘了过来。顾清漪穿着一件浅色洋裙,提着裙边走了过来,上午刚把头发剪短,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但是美却不减半分。

  “清漪!你终于来啦!”晚秋开心地将顾清漪拉到身旁,指了指齐良辅“来,给你介绍,这位是宣州的齐良辅,这是我们明德学堂有名的才女,顾清漪。”

  “清漪,河水清且涟漪,好名字。”齐良辅走到顾清漪跟前,微微一笑。

  听到“齐良辅”和“宣州”,顾清漪微微怔了怔,全国宣州姓齐的,还能应邀前来参加沈大帅舞会的,应该也只有那一家了。

  “齐少好。”顾清漪颔首。

  就在这时,音乐声应景响起,大提琴的悠扬旋律从大厅内侧飘过来,四周的人纷纷开始走向舞台中心,寻找舞伴共舞。

  “不如你陪齐少跳一曲吧?”晚秋促狭地瞧了瞧清漪,轻声在她耳旁说道。

  清漪赶紧摇了摇头,小声撇嘴说道,“他可是你家的客人,哪有客人陪客人的理!”

  “我开玩笑的,瞧把你给急的。”晚秋抿嘴一笑。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向自己走来,齐良辅开始头痛了,完全没有参加过这种场合,许副官也不在身边,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

  正在这时,一位侍从来到晚秋旁边,“二小姐,大帅请您过去,有事交待。”

  “唉,这下我不能陪你了,”晚秋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你乖乖呆在这儿,我一会就来。”

  “没事,你去吧。”清漪笑了笑,目送晚秋离开。

  与其跟这些不认识的人聊天说些场面话,还不如……齐良辅集中生智,走到顾清漪面前,“不知在下可否有这个荣幸,请小姐共舞一曲?”说着便伸出了手。

  顾清漪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但既然是舞会,不跳的话也说不过去,索性伸出手,齐良辅便顺势将她拉入舞池中,随着音乐跳了起来。

  顾清漪学舞的时间不算长,跳得笨拙,但好在面前的这个齐少非常熟练,有他带着,一来二去,自己竟也跟得上节奏。

  “顾小姐可是南城人?”良辅忽然凑近问道。

  “是,自小生于南城。”

  “都道南城人生得标致,今日齐某可开了眼了。”良辅唇角上扬。

  顾清漪被他说得脸颊一红,没注意脚下的步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齐良辅赶紧将她扶住,没想到这一扶,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顾清漪的气息呼在齐良辅的脖颈处,他心头一颤。

  “齐少过奖了。”清漪赶紧偏头望向别处。

  齐良辅笑了笑,没再接话。接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等舞曲一散,眼瞅着晚秋回来了,清漪便赶紧挣脱良辅的怀抱,向晚秋跑去。

  齐良辅只觉手上还有清漪的温度,嘴角牵起了一丝笑意。

  “这就结束了?”晚秋为自己没来得及看到好友的舞蹈而懊悔。

  “难不成我还得一直陪着那位齐少跳下去吗?”清漪向不远处齐良辅所站的方向努了努嘴。

  “齐少帅”的身份被公之于众后,在场诸多名流纷纷上前,想打个招呼、攀个关系,瞬间,齐良辅就被人群围住了。

  “灵均哥刚从东洋留学归来,这之前他也大多待在宣州,很少参加外边的活动,我也是很小的时候见过他,所以啊,很少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都传闻齐大帅有个才貌双全的公子,如今再见到他,真是名副其实。”晚秋看向齐良辅的方向说道。“这之前从来没听说过他参加什么社交活动,你呀,应该是灵均哥第一个舞伴。”说到这,晚秋促狭地笑了起来。

  “说什么呢!”清漪急着打断晚秋的话,“不过是凑个人数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已经……都已经订过亲了!”

  “哎呀,跟你开个玩笑嘛!知道你只爱穆哥哥一人。”

  晚秋口中的穆哥哥,便是唐家大少,唐穆。顾家是传统书香门第,唐家是商业巨贾,两家素来交好,从小便为唐穆与顾清漪定下了娃娃亲,两个人从小也便玩在一起,心中早已把对方当作自己的另一半。去年,清漪刚从明德女子学堂高中毕业,已出落成大姑娘,双方便有意将婚期定在今年。

  “说起来,你跟唐穆哥的婚期是在今年吧?”晚秋问道。

  “应该是今年,但具体时间还没有商定,可能还得等穆哥哥上门提亲再做打算吧。”清漪回答。

  唐穆于清漪而言,既是兄长般的存在,也像是一个多年的好友,既是早已定亲,清漪也早就将他当作自己未来的另一半。毕业之后结婚,成家,做个贤妻良母,度过这一生,对她来说,好像就应该如此了。

  清漪和晚秋相聊正欢,却没注意到沈湘云就伫立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她手拿着酒杯,若有所思,一口饮尽杯中酒,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快步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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