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虐风饕，枯枝飘摇。
人生大概是从一个垃圾箱躲到另一个垃圾箱之中。
十岁的豆芽是如此想的。
他打开大大的垃圾箱盖子，身手麻利在，转眼间就钻进了垃圾箱里。垃圾箱很大，像是一个小小的城堡，大到可以让五个小孩子同时躲进去。
“豆芽哥，今天我们吃什么？”一个浑身脏兮兮的，鼻子下还挂着鼻涕的小孩说道，看年龄，他似乎也就五岁。
“少不了你的吃的，豆饼。”
豆芽将垃圾箱的盖子盖上，又随手从垃圾箱里找了个硬物，塞在了垃圾盖和箱体间，留出了一条缝隙。阳光顺着缝隙照进来，多少给这个小城堡提供了一些光源，可随之而来的，是如同刀子一般凛冽的寒风。
“都和你们说了多少次了，垃圾箱的盖子不能全合上，得留一条缝，要不然就把你们憋死了。豆饼，豆包他们年纪小不懂事，豆苗，你当姐姐的，也不知道啊？”
豆苗双颊绯红，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羞，她用手抓着自己的两根麻花辫，低着头，下嘴唇微微撅起：“豆芽哥你又说我，实在是太冷了嘛，你看豆饼和豆包，冻得到处流鼻涕，还有……”
豆苗抬起头来，轻轻拍着一旁躺着的小男孩的背：“豆皮，豆皮的感冒还没有好。”
豆苗身旁躺着一个小男孩，他身上盖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烂被子，棉絮从一个个的破洞中钻出来。豆苗轻轻给这个叫做豆皮的小男孩掖了掖被子，紧皱着眉头，又将跑出来的棉絮塞进被子里：“他睡了好长时间了，我有些害怕。”
豆芽从自己的胸口掏出了几袋方便面来，塞在了豆苗手中：“分给弟弟吃，我看看豆皮。”
豆苗看了看手里的方便面，喜上眉梢：“呀，是火鸡面。”
可她的惊喜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可是豆皮……”
豆芽摸了摸妹妹的头：“不用怕，人感冒了就是想睡觉。”
他用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直到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干净了一些，这才将手放在了豆皮的额头上：“没有发烧，多喝一点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先让他睡一会吧，豆苗，下一次不能再关着盖子了，时间长了，这垃圾箱里的空气都让我们吸完了，我们就憋死了。”
豆苗已经将两包火鸡面撕开，递给了豆饼和豆包：“可是豆芽哥，要是空气被吸完了，我们再打开盖子放一点空气进来，不就好了么？”
这个问题超出了豆芽的认知，但他并不想在弟弟妹妹面前丢脸，赶紧说道：“总之是不能的，我说了你也不懂。对了，火鸡面好吃嘛？”
“好吃！这个酱好吃。”豆饼用牙扯着调料包，吃的他嘴上都是辣酱。
豆包就斯文了很多，他将半包方便面递给了豆芽：“哥，你吃。”
豆芽却是拽着着自己的头发，他舔了舔嘴唇，随即又说道：“我不吃，我早就在外面吃过了。对了，我今天要考考你们，你们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要给你们吃火鸡面嘛？”
一个小小的问题勾起了几个孩子的好奇心。
“为什么啊！”豆饼连吃带问。
“是啊，为什么啊？”
豆芽笑了笑：“因为今天是圣诞节。我今天在外面的时候，听到人们总说什么圣诞圣诞的，在今天，人们互相打招呼要说马瑞克瑞思没死，然后人们今天要吃火鸡，就和过年的时候我们要吃饺子，中秋节的时候我们要吃月饼一样。”
豆苗学着豆芽的话：“马瑞克死瑞思，不是，马瑞没克死，马瑞到底克死谁了？”
“马瑞谁都没克死，是马瑞克瑞思没死，没死。”豆芽说道。
豆苗笑了起来：“我就说嘛，要是个节日，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还以为是咱们奶奶总说的那个，村头马寡妇把他她爹克死了，后来又克死了她爷们，人们把她儿子带走了，就是怕她把她儿子克死。”
“人们总说马寡妇疯疯癫癫的，我感觉不是。”豆苗并没有将自己的火鸡面吃完，她折了一折，将剩下的面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我记得有一次，她还给我钱，让我去买好吃的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别人总说她命硬，是害人的东西。”
“其实我也觉得她挺好的。”豆芽歪着头说道：“可能大人们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吧，我听奶奶说，马寡妇那个被抱走的孩子，应该和我们一边大。所以马寡妇对我们好，是因为她想把我们抓起来给她当儿子……”
说着，豆芽像是个老头子一般叹气：“算了，大人的世界我们不懂。”
“那么这个火鸡面是火鸡肉做的嘛？”豆饼看样子早就想问问题了。
“那肯定是啊，不是用火鸡的肉做的面，怎么叫火鸡面呢？”豆芽笑了起来：“小傻瓜。要是公鸡做的面就是公鸡面，母鸡做的面就是母鸡面，褐马鸡做的面就是褐马鸡面。”
“那天鹅做的面就是天鹅面。”豆包忽然说道。
“还是豆包聪明。”豆芽夸赞道。
“对了。”豆芽又说道：“我听别人说，圣诞节的时候，天上的神仙就会下凡，给人们送礼物。好像是叫什么圣诞老人的，而且是个外国神仙。这一天给圣诞老人许愿，你的愿望要是让圣诞老人听到了，圣诞老人就会满足你的愿望。”
“能满足我们的愿望么？”豆苗有些兴奋。
豆芽摇了摇头：“许愿的人那么多，我觉得不一定他能听到我们的愿望，不过试试，也许他就听见了呢？”
豆苗点了点头：“那这个圣诞老人，就是外国的菩萨是吧？奶奶每天在家给菩萨磕头，不知道奶奶的愿望是什么，不过好多年，她的愿望好像都没有实现。哥，我有点想奶奶了。你说，奶奶能变成神仙么？”
豆芽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当神仙应该很难，要不然大家都是神仙了。我觉得，怎么也要比你的期末考试试卷还要难。”
“那好难啊。”豆苗认真点着头：“可我好想变成神仙啊，那样的话，我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豆苗的眼圈红红的。
豆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好，那我们每个人都许一个愿望，我们有五个人，圣诞老人应该能听到我们的愿望。嗯，豆皮的那个，就给他留着，等他醒了说。”
“豆饼，你先说。”豆芽指着豆饼。
豆饼脱口而出：“我，我的愿望是每天都能吃火鸡面。”
“你，你一天起来就知道吃。”
豆饼的这个愿望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你呢豆包？”豆芽又问。
“只能是一个愿望么？”豆包问。
豆芽点了点头：“奶奶总说，人是不能那么贪心的，贪心的人没有好下场的。”
豆包很是犹豫。
他有很多愿望，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他想天天都能喝到可乐，他想天天都能吃饱，他想要很多很多玩具，他想要新衣服……可他只能说一个。
在几人再三催促之下，豆包终于开口说道：“我希望豆皮能赶紧好起来。”
“我想圣诞老人会满足你的愿望。”豆芽点了点头：“到你了豆苗，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想能尽快找到爸爸妈妈。这个城市太大了，比我们村子大好多，好像有十个，不是，有一百个我们村子那么大。”
豆苗一句话，大家都沉默了。这是他们五个小孩，历经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的目的。
豆苗跪在了垃圾箱里，认真冲着阳光照进来的地方磕了三个头。
“奶奶拜菩萨的时候，都要磕头。我想这个外国菩萨，应该也要磕头。可惜我们没有供献，不知道圣诞老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没有诚意。”
“诚意是从心里的，只要我们心里有诚意，就不要什么供献。”豆芽说道。
“那豆芽哥，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呢？”豆苗追问道。
“我啊。”豆芽用手指着自己：“我的愿望就是，能让你们几个小不点都快快长大！尤其是你豆饼，五岁的人了，还和个小屁孩一样！”
“我不长大！”豆饼说道：“我不长大，豆芽哥就能一直照顾我了，哈哈！”
四个小孩打闹了一阵，豆饼忽然说道：“雪好像停了。”
几人透过缝隙往外看，鹅毛大雪果然已经停了，风似乎也已经停了下来。苍茫大地上银装素裹，白茫茫的大雪铺满了地面，白净纯洁，美得像是一个童话世界。
“不下了好，不下雪天气就不会再冷了。等熬过去这个冬天，我们肯定能找到爸爸妈妈。”豆芽靠在垃圾箱箱壁上，轻轻说道。
远处传来了一首英文歌，曲子悠悠扬扬，传入孩子们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唱歌。”豆芽说道：“豆苗，你最喜欢唱歌了，今天是节日，你也唱一个歌吧。”
“这首歌我会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不懂他们唱的是什么。”豆苗说道。
“那是外国人说的话吧，你就用我们说的话唱。”豆芽说道。
“好。”
豆苗清了清嗓子，跟着旋律，认真唱到：
冲破大风雪我们坐在雪橇上
奔驰过田野我们欢笑又歌唱
马儿铃声响令人精神多欢畅
今晚滑雪真快乐把滑雪歌儿唱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