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寒凉,暮气弥漫。
小院里却像陡然间被搬入到冰窖,无论是远处的草木,近处的岩土都悄无声息的覆盖了一层冰霜,甚至就连空气都像被凝固住。
除了小院中央,一套古旧的石桌石凳,以及石桌子上一套烧得“呜呜”作响的茶炉小壶。
“趁热喝,虽不能解你身上的寒毒,但多多少少会好受些。”
燕长生敲了敲桌面,神色淡然,仿佛早就料到这道突然出现的阴影会来,他细长入鬓的双眉微抬,朗星般的双眸隐含欣色,坐于这惊人的阴寒中央,周身三尺范围内却温暖如春,凛冽的阴寒被一股从他体内溢出的热浪恰到好处的挡在了石桌范围外。
“噌~”
利刃割破空气的闷响声中,一只锋利的墨绿色爪子从石桌旁的人影中探出,抓起玉盏“咕噜”一口饮尽,发出铁水浇油般的“滋滋”声响。
“好茶。”
墨绿色的爪子放下玉盏,阴影中传来一道沙哑的感叹声,紧接着布帛撕裂声响起,周遭寒凉顿时更甚三分。
“好茶就多喝几杯。”
燕长生抬头,看了眼石桌对面的来客比了个“请”的动作,言笑晏晏,神色自如,仿佛没有看见对方脱去斗篷后,显露出的狰狞真形。
这是一头身高接近三米,躯干四肢纤细似人,却生着方头尖嘴,眼睛椭圆发亮,像是野猫,它浑身长满墨绿色硬实浓密的长毛,身后两条毛茸茸的长尾分别勾在两条修长的大腿上轻轻摇摆,缕缕腥臭的妖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周围的气温再度往下跌了十多度。
这深更半夜的来客,赫然是一头结合了人与狐的怪物。
“你不怕我?”
“不了解才会害怕。”燕长生自顾自的斟茶饮尽,淡笑道,“可我了解你呀,安前辈!站着多累呀,不如坐下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岂不快哉?”
“哼,就知道吓不住你。”
这怪物冷哼一声,隔着石桌坐下,眸子里光芒连闪,流露出人才独有的智慧光芒,他脸部一阵蠕动,脸上的毛发隐去,露出一张有些似人却又似狐的脸孔,依稀和三日前与燕长生有过一面之缘的安德信有些四五分相似。
燕长生给他满上茶:“我和安前辈约定了时间,能在这个时候过来的还能有谁?”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毕竟,你是第一个见到我这般模样的活人。”说到这,安德信脸上浮起一抹狞笑,眼中杀机翻涌,浓郁的妖气瞬间滚滚鼓荡,似有将整个小院都彻底遮蔽的趋势。
“安前辈虽然状似杀机沸腾,实则上心中了无杀意,这等试探的手段,就免了吧?”燕长生不以为意,敲了敲桌面,“毕竟,我们时间宝贵。”
“呼……你想说什么?”安德信呼出一口浊气,抬头看着深沉的夜色,“希望你不会浪费我的时间,不然……”
燕长生没把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直奔主题:“安前辈,你如今这般模样,是否和神魂有关?”
安德信怪眼一翻:“你不是厉害么?难道看不出来?”
“之前我察觉到你神魂有异,像是大亏即将溃散,可偏偏内中又蕴含一股勃勃生机,既油尽灯枯又生机勃勃的神魂,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燕长生放下茶盏,双手按在膝盖上,正了正身子:“后来,我想起之前曾翻阅到有关你的信息……”
“你想说什么?”
“前辈那次重伤以后,一直和你形影不离的侍妖鬼狐就不见了踪迹,据说是战死。不过自那以后,每逢双月悬空之时,你所居之地就会传出类似狐狸的叫声,他人只当你怀念你的那头侍妖,也就没有在意,日积月累习以为常之后,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说到这,燕长生顿了顿,目光中流露意味深长:“直到三日前,我以神通触及前辈的神魂,才发现……”
“发现什么?”安德信眼角上提,口齿发出“磕磕磕”的声响,像是在咀嚼着什么,令人莫名的联想到野外猛兽进食的场景。
“我发现了,前辈的神魂居然人妖掺杂,甚至其中属于人的部分已经濒临崩溃,而妖的部分却生机盎然,按理说一身一神,人的身体内只能有一个神魂主宰,两神相遇必分生死,前辈这种情况极其特殊……”
想起当日观察到的情形,燕长生都忍不住感叹:“之前曾听说有术士与其侍妖或侍鬼羁绊至深,感情缱绻,堪比情侣,比如千年前的许道人和他的侍妖白蛇,三百年前的宁臣和他的侍鬼聂倩儿,总以为那是传说故事,却不料今日竟然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千年前的许道人许梦仙原本只是一介书生,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头侍妖白蛇,自此平步青云,一发不可收拾,短短数年间竟是从不入品一路飞升到地仙之境,直至与金山寺证得罗汉果位的方丈法空大战于钱塘江上,不敌被困镇魔塔下三百年。后他与侍妖于塔中悟得天妖屠佛经,妖人合一,破塔而出,轰杀法空,屠戮佛寺,震惊天下。
三百年前的宁臣的经历更加玄奇,他本是一赴京赶考的书生,夜宿山庙,被一女鬼索命,也不知是前世纠葛,还是什么外人不知道的内因,一人一鬼竟是看对了眼,那杀人无数的女鬼竟是真个愿意放下屠刀,成为他的侍鬼,此后为了摆脱千年树妖的追杀,更是和挚友燕白眉演绎了一段可歌可泣的降魔屠妖的故事,被后来的好事者编撰成画本《聂小倩》而流传天下。
这些是记录在镇玄司档案里的故事,燕长生初一开始见到时,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这两个前人的趣事若是用文学手法再重塑一遍,简直和他前世耳熟能详的两个志怪小说《白娘子》《聂小倩》相差无几。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竟然会出现如此相似的故事,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他现在还无法参透的奥妙?
这引起了燕长生的兴趣,但他深知自己如今实力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对于整个世界来说,还是渺小如蝼蚁般的存在,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疑惑将会被深埋心底,直到哪一天他足够强大,强大到在这个世界找不到任何畏惧存在,或许才是他探索两个世界的关联的时候。
“你……想说什么?”
安德信双眼充血,眼瞳里煞气难掩,缠绕在他双腿上的尾巴宛如毒蛇般,在脚下不安分的摆动,抽打,“呼呼”几下就将他身下的地面打得粉碎。
燕长生恍若未见,他眼眸闪烁点点精芒:“不知,前辈现在该如何称呼?是该称你为安前辈,还是鬼狐前辈?”
“死!”
下一刻,安德信嘶吼一声,如狐鸣深丘,尖利刺耳,阴影晃动间,一双墨绿色的利爪就分别抓向了燕长生的咽喉和后心,腥膻翻涌,恶臭扑鼻。
“呵!”
燕长生淡笑一声,识海中神魂一跳,跌坐混沌白莲之上,玄妙胎衣附体,周遭大放光明,与此同时,他现实中的十指如花绽放,指影重重,须臾间,升起一片淡金色蕴满慈悲祥和的佛光,双掌一翻,一前一后似缓实快的迎向了抓来的两只利爪。
“滋滋滋~”
刹那间,纯阳至刚的佛光和阴邪蚀骨的妖气正面相撞,发出如热油淋水般的刺耳声响,气流鼓荡间,小院内掀起一阵腥恶怪风,直把周遭泥土沙石吹起,如暗器般“乒乒乓乓”打向四方,似雨打芭蕉,密密麻麻,响彻不停。
“好精深的佛门功夫……”
安德信恍若穿过枪林弹雨般,浑身上下哪怕有又厚又粗的毛发遮挡,依然血染全身,遍体鳞伤,虽然伤口不大,可一串串密密麻麻的口子如鱼鳞般层层排布,依旧分外吓人。
尤其是从这些伤口处钻入的一缕缕看似细微,实则坚韧堪比精铁的纯阳气机,更是如附骨之疽,不断啃噬撕咬着他的血肉,消融着他体内的妖气。
如此精深的佛门武技,让他感觉不像是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交手,反倒像是在和一位吃斋念佛数十年苦修禅功的高僧大德在过招。
“你究竟是谁?这么深的佛门禅功,除非是佛门几大上宗的精英子弟,不可能是散修……”
面对浑身浴血,面目更显狰狞的安德信,燕长生不言不语,他双掌倏然一合,十指如灵蛇缠绕,瞬间握成智慧印,眼中金芒闪烁,脑后佛光如轮。
无生大手印,智慧印。
刹那间,安德信高大修成,半人半妖的身躯在他眼中就成了一团复杂的线条,线条之中,一点红芒闪烁,分外显眼。
“找到了!”
下一刻,燕长生猛地一跺脚,体内真罡劲力彻底爆发,霎时间,宛如地龙翻身,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寸寸碎裂,气浪翻涌,便是一片飞沙走石。
电光火石间,他身如暴虎跳涧,一纵间就欺近至安德信跟前,左手捏拳如锤往下一砸便撞开安德信交挡在头顶的双臂,接着右手并指如刀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于他脑门上一横一竖划下一个血淋淋的十字,接着劲力微吐,循着伤口悍然轰入其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