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离火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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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起身,来至书柜,取书捧读起来。

  书是《万峰游记》,与前些日读过的《千川游记》份属同册。

  书中所述的是地质山脉,以及川峰义理。

  这些时间以来,柳胥读的书很多。上至天文地理,下达风俗人情,只若每周少监送来,他便读阅亲录。

  有了书,便形同走了出去,知道外面的世界,以及外面发生的事情。

  其实送来的书,也是有意这般引导的。

  柳胥知道,想来是柳公公所为。

  于是更不推诿,因为阅书至少还算是打发时间的趣事。

  其实,不能打发时间的事情也有很多。

  譬如随身册。

  不知从何处,御前总管弄来了三年之前,青阳世子尚在青阳郡时的言行举止。

  册中所述之事虽不细致,但柳胥终归知道是好意。

  因为身为青阳世子,如若不知自己王父王母乃至幼时发生的事情,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所以柳胥记的极用心。

  许是说不得哪一日便见了青阳王。

  这一点,他不得不考虑。

  于是接下的两个月,柳胥又开始熟记随身册以及王府内近亲人的画像。

  上达青阳王,下至曾伺候过的女婢,他都一一领略。

  两月过后,天已寒,风雪封目。

  柳胥望向窗外。

  这是他唯一和外界沟通的方式。

  风雪很美,如此白。

  还有簇簇声,安逸、静谧,而又神奇。

  这便是雪的世界。来到,轻若薄纱;落下,美幻迷离。

  柳胥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要六岁了。

  不过除却那次吃柿饼、吹玉萧外,他们便没能见过。

  甚至连告辞的机会都没有,柳胥便死了。

  是的,这世间哪还有柳胥?

  哪还有她心中的那个胥哥哥?

  片刻后,柳胥转过身,闭上窗,来自桌案前。

  拂一张画纸,他要画一个人,一个女孩。

  取工笔,措炭粉,他将一面笑容画于纸上。

  因为用了心,他画的细腻。

  其实,柳胥学画的时间并不长,一月前方才开始。

  那一日,他想姨娘,于是打算学画。

  并无人教,他向少监要来工笔器料,从此有时间便练习一二。

  他的时间很多,所以在昨日,终于将满意的云轩娘娘表在了画框内。

  约莫一个时辰后,作画完毕。

  再一细望,还算满意。

  他方才施施然放下手中的工笔。

  除却作画外,消磨时间的事情还有下棋。

  没有对手,便与自己。

  相较其它事,下棋最能静心。

  无事时,他便想静静心绪,故而左手与右手对弈。

  柳胥很有天赋,似乎所有取乐的本领,他都有天赋。

  但却偏偏,他不该是个拥有快乐的人。

  这一日,他的眼眸望向窗外,很痴迷。

  因为一枝春梅抽出嫩芽来,很青,很绿,并且有生机。

  无疑,春来了。

  尚且这春,还是第二春。

  透过这面窗口,柳胥见过了两年春色。

  如此快,今年他八岁了。再过几个月,夏来时便是九岁。

  九岁在大明,便不能称呼少年。

  转眸间,他要长成了一个男子。

  长成男子便意味着成熟,现今的柳胥与面壁前比较,变化了太多。

  因为耐受了孤独,所以比起同龄人都要成熟。

  成熟不仅表现在心性上,也有身体。

  他的骨架宽厚很多,身子修长,并且健壮。

  细目望去,三年的面壁使他出落成了一个翩翩公子。

  有些人的气度,就是与天赋有关。

  他的天赋是书、文、琴、画,所以气度一派文雅。

  这与原本的青阳世子有所不同,如何看他都不像是一个用剑的修炼者。

  其实像与不像早已不重要,因为三年的隔离,谁还敢自信说他不是青阳世子?

  春去夏来,时光交涉。

  天下最不停留的便是岁月。

  四个月,转眸即至。

  这一日,柳胥面向经壁,又读“一切有为法”五字。

  不禁笑了,转身执笔,著有四字,无为人定。

  与初年面壁时一样,即便他将整面经壁三千二百句佛言熟读,依然信人不信天。

  所以他笑了,至少初心不失。

  片刻后,两少监来至。

  “这是我家主人交给你的!”一人递来一本书册,道。

  柳胥接过,没说话,在火盆里生起了火。

  当着两少监的面,扔了进去。

  “告诉你家主人,我便是青阳世子。”柳胥道。

  两人有些微惊,告退离开。

  书册中的内容是青阳世子性格分析,以及明日见旧人该如何接待。

  柳胥的作为十分明显,他不需要这些。

  翌日,太后口谕到。

  “奉天承运,太皇太后诏曰,青阳世子三载面壁,孜孜悔改,本宫甚为欣慰。今三载期至,速遣于稷下学宫,好生学习,切莫荒废功课。钦此。”

  “玄卿接旨!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柳胥跪地,很从容,有些内敛。

  御前总管看在眼里,有一丝欣慰。

  因为这少年,变化太大,这是他第一眼的感觉。

  遇事不慌,见人不惊,已成大事。

  “钱公公可否劳烦你一事?”这时柳胥起身来,道。

  “世子但请吩咐。”

  “烦请您告假于少师,我今日身体有恙,明日再去上课。”

  “应该的!”御前总管微笑道。

  三年面壁,自是不能直接去上课的。

  这一日的告假,是给少师、同窗乃至稷下学宫认识自己者的缓和时间。

  这一点,钱公公自是明白。

  故而望向柳胥时,满意更甚。至少他未想到这一层面。

  “那现在世子何从?”钱公公问。

  “回离火宫吧。”柳胥道。

  钱公公心思顿时有变化,但没有说话。

  ......

  各世子、皇子、乃至公主,皆有自己的宫殿。而这离火宫便是青阳世子的住所。

  离火宫并不大,但假山清塘凉亭别苑,一样都不少。

  一段时间后,柳胥入宫门来,有女婢作揖迎至。

  “鸾儿,三年不见竟出落的这般漂亮。告诉本世子,想我没有?”柳胥对近身女侍调弄道。

  “我倒是没想,但主妃可是想念的紧呢!这不,书信都传来一沓了。”着正服的妙美女子道。

  主妃指的自然是青阳王妃,眼下的鸾儿是青阳家的人,与青阳世子很亲昵。

  “我母妃的信?在哪处?快些拿给我!”柳胥不再调侃,而是正经道。

  “哟!看来这三年是没白反醒,主妃若是知道你这般上心,岂非要乐坏了?”鸾儿道。

  “鸾儿姐姐,我不调侃你,你倒调侃起我来了。”对于这近侍,柳胥自不会不满。

  因为她曾是王妃的侍女,得受宠爱,与青阳世子一块长大,形同亲人。

  在私下里,更以姐姐相称。

  “好好好...我家世子长大了。”可以看得出来,今日的鸾儿是别样的高兴。

  又与其他女婢交谈了几句,柳胥方回正殿。

  正殿是青阳世子的房间,虽已三年无人入住,却依然纤尘不染。

  尤其格局,都与柳胥记忆中一样。

  可以说,几十本随身册,让他继承了青阳世子所有的记忆。

  所以这一刻,他竟有些熟悉的感觉。

  来至宽长书桌前,其上放置一沓书信,柳胥细数来,竟不下数十封。

  明知自己面壁看不到,却王妃的信件依然不间断。

  “可怜天下父母心!”柳胥心中轻叹,便拆开读阅起来。

  既作为青阳世子,便是王妃儿子的角色。他读的很用心,用时颇久。

  不知觉间,鸾儿手提青茶到来。

  见世子认真,便未打搅,只做将茶轻然放下,随之离身。

  只是临出门前,她偏望了一眼。

  这一眼,使得她脸上有红晕。

  因为进来时,偶听到下面的女仆丫鬟都在议论,道:“三年不见,世子竟变的这般英俊。”

  “是啊!初见时,我还一惊呢,差些没认出来。”

  “可不仅仅样貌变了!”另有一人道。

  “还有什么?”

  “你没发现?与我们说话时,可是温和多了。”

  “是了,是了。就像书中的温润公子一样。”

  “......”

  “......”

  私下里的议论颇为火热,鸾儿听到也不训斥,反而心中自喜。

  此际,她收回目光。

  果真,眼下的世子,眉宇间英气非凡。

  她亦见过帅气的男子,但与自家的世子比较,总感觉有不足处。

  直至午间,信方阅完。

  其实并无大事,多是想念之语。除却一件,偶提到青阳王遣了玉姬过来。

  玉姬他在随身册中知道,是一个天赋绝伦并且美幻的女子。

  何以言美幻?

  因为除却容颜外,她还修炼一套不世功法。

  功法名为隐身术,可隐真身,可遁无形,天生的刺客。

  但是这样的刺客却用在自己身上。

  虽是保护,却让柳胥如芒在背。

  既已知道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人盯着,如何能够舒服?

  尚且他还是假世子!

  所以提起笔来,著写书信一封。

  开头是想念之语,中间是三年面壁得悟,偶提玉姬之事,言字间有不欢喜,最后道己身安好,母心勿忧。

  “鸾儿,饭后将这封信交给理藩院的赵叔。”函封好,柳胥递来。

  理藩院是为大明七院之一,接待使臣、外宾、藩王、使者的地方。

  而青阳王部下赵宾,便作为使者入住。

  女近侍正在摆陈饭菜,伸手接过,见信封上有“母妃亲启杨玄卿”七字,便自知是世子的回信。

  故而将信平放木盘内,不敢耽搁,告身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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