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悦的怒吼在空旷的海面上散去,宛若海兽的悲鸣,连温柔的月色也无法缓和半分。
“这些我都记得。”易岸沉默片刻,将埋头在自己胸前恸哭的时悦轻轻推开,道,“我记得我有过仇恨的那些岁月,那时我们同仇敌忾惺惺相惜!
“但是有一天你说,你要毁掉冥月海,就必须杀了圣女。自那时起我每日都惶惶不安,唯恐小妹的身份被你发现。在我心里比起报仇,小妹的安危更加重要。所以在滨徊镇遇到师父后,我毫不犹豫就随他去了闻栖峡!
“很多年之后,我再回东洲也只是想看看你。那时的你虽然仍未放弃报仇的想法,但执念看着比从前轻了很多。
“那时我有了修为,我自以为能让你安心,让你相信我。所以我将憋在心里多年的秘密说出口,把关于小妹的一切都告诉了你。我说你不必执着于毒害鲛人,总有一天,我会拥有足以让他们臣服的力量!那时你看着那么感动,还与我定了终生!
“但是那一切根本是谎言!后来你还是对小妹下手了!你就那样杀了她!什么仇恨什么报复,从小妹死了的那一刻起,一切真的都变了!我是感激你,也曾爱过你,但是我真的无法接受任何想要伤害小妹的人!”
时悦脸色煞白,“你怪我杀了易轻?”她赶紧说,“可是她没有死啊!她还好好地站在这儿啊!”
易岸看着姚知雪,忽然抿嘴一笑,“也是,小妹回来了。所以我现在只要守护好小妹,其他的都不想再管了。”
时悦却似乎未懂他的意思,拼命地说:“就算我曾经伤害过她,那也是寒露下的手,不是我!”
“不,我不是她!”姚知雪漠然道,“易轻早就死了,我是另外一个人,我有另外一个名字。还有,虽然是春儿杀了易轻,但那是你下的命令,终究是你下的手!”
时悦登时脸色铁青,“没有我,她能活到现在吗?是我救了她,是我给了她新生,是我给了她一个家!只是让她做一点事当作补偿,难道不应该吗?”
姚知雪低吼,“那天我看见的,只是你像使唤奴才一样使唤春儿!你扪心自问,你救她,真的只是为了让她活下来,给她一个家吗?”
“你闭嘴!”时悦又抓住易岸睁大眼睛质问,“易岸,你就这样看着吗?你都忘记了吗?你们都是我养大的!你们都没有资格指责我!”
姚知雪深吸一口气,问:“大哥,她到底什么意思?”
易岸叹道:“其实,我们都是半鲛养大的。”
“什么……”
“那时父亲让我带着你逃,我也受了伤,抱着还是婴儿的你被海浪冲上岸,是时悦发现我们,将我们带到半鲛群居的巫息崖,直到我十岁时,带着才三岁的你路过滨徊镇外,与师父偶遇,师父观我天资聪颖,便收我们为弟子。”
“这么说奚玄子一直都知道我们是鲛人!?”
“不错。”易岸道,“但师父记着的是易轻和易岸,如今他们一个魂归幽冥,一个只存了意识在世,有些事他便也不愿再提了。”
姚知雪沉默片刻,低声问:“大哥,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易岸支吾不定。
时悦则冷笑说:“听到你受过我的帮助,很不爽吧。世事本就是如此的!没有一个人会是绝对无辜或纯净的!
“苏磬沣虽是一谷之主,但却害死了无数生命;鲛人自诩是海洋的子民,为了不让我们污染他们的血脉,将我们赶出大海;而我时悦,一百多年来我收留了几百个流放者,是我给了他们一个归宿!包括你们两个!
“但是你们一个个真真是狼心狗肺!只要有了一点点安身立命的本事,一个个便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里,迫不及待要跟我撇清关系!就连口口声声说永远不会抛弃我的寒露,现在都在怨恨我咒骂我恶毒!”
“那些半鲛陆陆续续离开,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姚知雪眸子覆霜般寒冷,“你是救了他们,但是你待他们有多少是真心?难道你不是为了自己而已么?不论是为了向鲛人报仇,还是仅仅因为寂寞!”
“你闭嘴!”
姚知雪继续道:“若你是真心为他们好,既然他们想要过自己的生活,他们选择离去,你就该是无怨无悔!而不是如今这样怪他们无情无义!”
“闭嘴!你闭嘴!”时悦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最后甚至也不知在对着谁对着什么方向。
姚知雪默默望着她,身子忽然微微摇晃,猛地瘫软下去。钟离榭忙扶住她,将她手中的拂雪剑拿过。
这时,时悦看着某处,突然又疯疯癫癫地笑起来,“哈哈!若说我有私心,难道别人就没有吗?易岸你当年将婚期推到十月,就是为了回闻栖峡,你说有件逆天的法器要拿到手!
“你说,只要那件法器拿到手修炼和报仇就都有了希望!那件法器在一个女孩手里,那个女孩很好骗,给她一根萝卜,陪她坐一坐聊一聊天,她就会很信任你,就会傻乎乎地把东西送给你!你是这样说的吧!”
时悦说完,目光定在那处,定在易岸身后。
易岸僵硬地转过身,与拖着琵琶站在那儿的琉琉四目正对,后者睁大的红色眼眸里,那股震惊,好似已经完全颠覆了她的世界!
时悦冷笑说:“是她么?她似乎还不知道,哈哈。”
易岸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琉琉却似遇着什么洪水猛兽,拼命地后退,眼泪布满她的小脸,“琉琉最恨人家骗琉琉!琉琉知道自己笨,所以一直在努力学聪明,可是还是好笨!东东骗了琉琉,现在连岸岸也骗琉琉!呜呜!”她哭得连喘息都很困难,呼吸一顿一顿,最后干脆蒙头跑开。
“琉琉!”易岸嘶哑的声音像撕裂天空的利剑,颤动蒙蒙亮的天际,却唤不回那个逃跑的小小身影。
姚知雪推开钟离榭,扯着嗓子大喊:“琉琉,给我回来!”
那粉色的身影一顿,挣扎片刻,竟低头跑了回来,一把扑进姚知雪怀里,哭喊道:“狮乎!琉琉只有狮乎了!呜呜!”
姚知雪紧紧抱着她,心疼地吻着她柔软的黑发,轻声说:“师父在呢。”
易岸跪在远处,失魂落魄地看着琉琉痛哭。
钟离榭对时悦道:“前辈今日来,对易师伯的痛诉其实都只是遮掩,真正目的是想让师妹放弃净化冥月海的吧?你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你想让她恼了,然后一气之下离开。法阵没有了师妹的支持自然瓦解。”
“呵呵。”时悦发出没有一丝温度的笑。
“但是师父早有防备,虽然方才一时疏忽让你说了出来,幸好师妹一向很听师父的话,只要师父一句话,她再生气也不会负气逃走。”
时悦仰头望了望天,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易岸,他颓丧的背影狠狠刺激她,眼泪止不住流淌而下,“其实我真的……真的对易岸……算了,说这些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我是没救了吧?”
钟离榭不置可否,又道:“师父身中蛊虫,还望前辈识相些,将母蛊交出。”他手中拂雪剑朝她一指。
“你以为我只身来此,会不给自己留后路么?”时悦道,“想要母蛊,或者,呵呵,想要救那个叫寻隐的道士的性命,明晚叫她们师徒二人亲自来巫息崖!若敢耍手段,我立刻将母蛊毁了,再将那道士丢进灰齿荆丛里!”她木无表情地说完,身子猛地失去凭据,坠入海水之中。
钟离榭严肃地拧眉。
杀了时悦实在太容易,但是她毕竟一百多岁,可谓老奸巨猾,给自己找了他们无法拒绝的筹码。
“师父。”钟离榭回头。
“知道了。”姚知雪暗暗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