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阴凉。
小院中央石桌上,从红泥小炉内逸散的热浪滚向四方,驱散了空气中的寒凉,茶香四溢间,竟是让这处不大的院落别有洞天,温暖如春。
“……都是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呀,就这样一个个的死在我面前,我恨呐,恨自己麻痹大意,没有提前把那处鬼墟查探清楚,恨自己的无能,空有一身术法,却不是那头鬼王的一合之敌……”
“眼见我身受重伤就要命丧当场,小青……小青她……”
安德信老泪纵横,濡湿了前襟,他伸出颠颤颤的手背抹去泪水:“……她献祭本源,以魂相补,让我暂时恢复了巅峰,从而施展了一件保命物,从那处鬼墟中脱离出来……”
“小青,应该就是你的那头侍妖吧?”
“不错,小青血统不凡,有一丝青丘鬼狐的血脉,尚未成年,就已经拥有七品的实力,成年后至少是六品,甚至五品有望……”
“倒是一头义狐。”
燕长生赞叹一声,旋即直指问题核心:“安前辈可否解释下什么叫以魂相补?我读书少,还从未听过这个。”
“术士之所以能区别于武者契约侍鬼侍妖,归根结底是因为神魂的差异。”安德信收敛心情,沉声道,“如果一个武者的神魂足够强大,也能够花费一定的代价收取侍鬼或侍妖。”
“术士战斗,主要消耗神魂催动术法,通常而言,魂力或者是精神力消耗之后,只要修养得当,神魂就能恢复,甚至有所精进。可若是过分的消耗魂力,过度的压榨神魂,就会造成无可恢复的损伤。”
“是这个理,任何东西压榨过度,就会伤及本源,而且神魂乃是人体最精细,最神秘的部分,稍有不慎,就会伤及根本,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丧命。”
燕长生赞同的点点头:“前辈当时身处险境,所以国度压榨了神魂,导致伤及了本源?”
“不错,以我当时的实力,那头鬼王根本无法战胜,我甚至连发动保命物的时间都争取不到,就被重创,甚至于我当日差点就横尸当场,如果不是小青救了我,我怕死早已……”
安德信叹了口气,语气变得颓丧:“所谓的以魂相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用她的魂来补我的魂。”
“以妖魂补人魂,我之前可没听说过。”
燕长生双眼眯了起来,作为一个术士,他深知神魂的玄妙,这方天地,无论日月山川,虫鱼鸟兽,玉石金铁,皆有灵性,所谓“万物有神”便是此意。
但人与兽不同,不仅皮膜,筋骨,五脏六腑,血髓不同,神魂更是相差极大,用燕长生前世的例子来看,就好像把动物肢体器官装在人身上,或者把人的器官或肢体装在动物身上,最后得到的结果除了死亡还是死亡,毕竟,现实里的人可不是故事里的未央生。
别说人和动物,就算是人和人之间进行器官的移植,手术的成功率也不高,更别说手术后生存的时间。
肢体器官之间尚且如此,远比肢体器官更加复杂神秘的神魂就可想而知。
至少在燕长生翻阅的档案记录里,从未有过人与妖或鬼进行以魂补魂能成功的例子。
而眼前这位,却是一个活生生的奇迹。
“自那以后……我的神魂就起了变化……属于我自己的那部分神魂日渐枯败,而属于小青的那部分却日益旺盛……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我自己的身体逐渐的出现一些异常变化,指甲长得过快,眼睛看得更远,声音更尖,逼得我在外边时不得不故意憋着嗓子……”
“直到一个双月高悬的夜晚,我身上长出了墨绿色的浓厚的毛发,屁股后面长出了尾巴……变成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
安德信闭上眼,眼睑抽动不休,干瘦的身体震颤间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至少你多活了二十年,如果不是你神魂里属于妖魂的那部分不断抽取本源滋润你的人魂部分,你早就神魂溃散,人性泯灭,彻底沦为一头没了理智,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
“只是人,妖终究有别,尤其是神魂,经过二十年的共存,你神魂中的人魂部分已经被妖魂侵染得七七八八,若是继续下去,等到你神魂中的人魂部分被彻底侵染,那么……”
“如何?”
“有极小的可能,你会变成你那头侍妖,但最大的可能是沦为一头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
燕长生指出对方的实际情况后,话锋一转:“我先前将你神魂中的妖魂部分强行镇压了下去,使你能暂时恢复一些体力,但也长久不了,一个月内,如果解决掉这个问题,那么……我会亲手毙杀你,以免为祸人间。”
“我只有一个月可活?”
感受着自己干瘪的身体内澎湃的力量,安德信愣了愣,有点不信,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瘦弱无力的身体,在体内妖魂不发作的时候,他其实和那些八九十岁的老头没什么区别,唯有妖魂发作的那一晚,他能恢复巅峰状态。
只是那个时候,他残存的理智得和发作的妖魂中的兽性争斗,甚少会注意自己身体的变化。
直到今晚,燕长生用暴力手段将他体内的妖魂强行镇压,却保留了他身体内部的一些积极变化,让他感受到失落依旧的“强壮”感。
“不错,只有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后,你神魂中的妖魂部分将彻底失控。”燕长生点了点头,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有办法救你。”
“什么?”
安德信几乎从凳子上跳起来,昏花老眼刹那间精芒四射,他强忍着心中的激动,颤声道:“你能救我?”
他忍受了二十年的衰败苍老无力,原本都已经心如死灰,可如今重新尝试过“健康强壮”之后,如何再甘心恢复到之前?更何况还能这样好好的活下去?
饶是他心性沉稳,已经到了处事不惊的地步,此刻也抓耳挠腮,像是屁股地下有钉子般难受。
燕长生点头,眼眉低垂:“不错,我能救你,不过……”
“有什么条件直说吧,只要能活着……我都认了。”安德信见状,迟疑了一下,最后很是光棍的直接摊牌。
这架势就差直接躺平了,喊你随意了。
这么一说,燕长生顿时一身鸡皮疙瘩,这夜深人静的,一个干干瘪瘪瘦得皮包骨的小老头居然摆出这番姿态,若是被人看见了,估摸着就要在背后低估他燕长生的重口味了。
操蛋的!
燕长生连忙摆了摆手:“不是我的条件,是救你自己的先决条件。”
“先决条件?”
“我用来施救的佛光神通暂时只能痊愈身上的伤势,而安前辈你的伤在神魂上,以我的手段暂时是无法帮到你的。”
安德信闻言,眼中精芒一亮:“那要如何帮你把那门神通晋升?”
燕长生眉头一抬,看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杀妖,诛鬼。”
……
夜风呼啸,气流冰寒。
浮阳城外,两道如鬼魅般的身影在深沉的夜色下疾驰而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林间野地,不见踪迹。
“……葛家镇距离浮阳城六十余里,地处水陆交集之地,往来客商终年不绝,本地丁口更是超过五百之数,原本好生繁华的一座镇子,一个月前却一夜间成了死地,无论是本地丁口,亦或是夜宿其内来不及离开的客商统统毙命,巡捕房派了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杵作前去,却找不到死因。”
安德信一边疾驰,一边向燕长生简单的介绍情况。
“一个月前发生的案子,衙门调查无果后,按理该递到咱们镇玄司了吧?”燕长生有些好奇,按照规矩,通常地方衙门无法处理的悬案,要案,诡案都是要上报到镇玄司,由当地的镇玄司派人处理。
“怪就怪在这里,衙门调查了月余,查不出任何线索,却一直没有交到我们镇玄司。”说到这,安德信枯树皮般的老脸上浮现一抹似讥诮似嘲讽般的笑容。
燕长生脚步一顿,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衙门那边其实知道真相?只是拖着,装模作样的给人家时间扫尾?”
“天下那么大,总有些蝇营狗苟的败类,无论市井百姓,亦或是庙堂上衮衮诸公,地方上碌碌世家豪门,都不缺那种视百姓若鱼肉的禽兽蠹虫。”
安德信随燕长生脚步停住,转头看向燕长生:“如何,那葛家镇,你还要不要去?”
燕长生嗤笑一声:“去,为什么不去?”
“哦,你不怕?”安德信目中闪烁奇光,若有所指,“衙门拖连累月,其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就连咱们镇玄司也装作未知,你直接去,怕是要和衙门直接撕破脸,其中凶险,不见得比你上次闯荡鬼墟要来的容易……”
“若心有顾忌,今天担心这么做会得罪人,明天担心那么说会得罪人,那还修什么武,习什么术?”
燕长生言出如雷,震得周遭林木摇曳,泥土翻飞,他眸光犀利,似目中含放光明,气势恢弘如山似岳,惊得林中鸟兽,地间虫豸都蛰伏无声,无敢乱动。
“若心有不平,纵天地仙佛,神人妖鬼,皆可拔刀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