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夜末,邻近清晨,恰是一夜当中最暗的时刻。
浮阳城外六十里,葛家镇前的牌坊处,两道一高一矮的人影相伴而立。
“这就是葛家镇,原本正常的时候,整个镇子已经忙活开来,可现在么……”
安德信佝偻着腰,满是皱褶的老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伸手指着眼前依旧沉浸在阴暗和安静中的小镇,语带唏嘘。
“这镇子地处水陆交界,老夫往昔外出任务时常常经过这里,这小镇上的有家驴火烧做得相当好,掌柜老蒲比我大一岁,做生意老实本分,童叟无欺,生有二子一女,我还曾经抱过他们……”
“自我重伤之后,就再没和他们联系,倒是老蒲一家惦记着我,每逢年节,都会托人送来一盒子热气腾腾的驴火烧,二十年间都不曾中断过……”
“八年前,他家老大生了个儿子;五年前,他女儿出嫁;一年前,他家小儿子给他生了个孙女……把他乐得找不着北,专门提着一篮子驴火烧和黄酒找我喝酒,说他两个儿媳妇贤惠孝顺,孙子孙女机灵可爱,他准备把摊子交给儿子们,以后就在家抱孙带娃,颐享天年……”
“镇子西边的寡妇豆腐也是一绝,白嫩细滑,入口即化,炖鱼烧肉,都是美味可口,卖豆腐的王寡妇,身段出挑,模样周正,尤其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小鹿儿似的,只一眼就让人心痒痒,像是被猫爪儿挠过,老夫当年也曾血气方刚……”
“可惜,自我重伤之后就再没见过她,听说后来她老了,绸子般丝滑的头发白了,比豆腐还嫩的脸蛋枯了也皱了,腰弯背驼,眼昏耳聋,含辛茹苦的女儿嫁出去后,她每天就坐在豆腐店的门槛上,望向东边,她女儿出嫁的地方……”
安德信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些人,有相识相交的,有结怨结仇的,有亲眼目睹的,有仅仅只是耳闻过的,这小镇本地几百号人在他的近乎啰嗦的介绍中,便如一张张栩栩如生的肖像画在燕长生眼前一一铺开。
让燕长生感觉,好像他就出生在这葛家镇,里里外外的透着股别样的熟悉感。
“不错,老夫就是葛家镇人……”
似是知道了燕长生所想,安德信大大方方的点头承认,他看向掩映在漆黑中,沉默如同一座巨大坟墓的小镇:“事到如今,燕亭主,你还愿意闯一闯吗?”
“安前辈,你的激将法用的很拙劣。”
燕长生举目望去,就见远处黑沉沉的夜幕下,安静的葛家镇如一头匍匐在地的野兽,正张着巨嘴等待着他们,阴森森的气机在小镇上空流转,隐约间可见一双凶厉的血目隔空凝视着他们。
“我之前说过,心有不平,纵诸天仙佛神人妖鬼也可斩之。”
燕长生收回目光,跺了跺脚,劲力灌注之下,脚下的泥土顿时震颤不休,像是有一头钻地兽在地下穿梭,翻起重重泥浪,接着“噗”的一声闷响,一道足有儿臂粗,一米见长的黑影恍如毒蛇般从地下蹿起,朝远处的葛家镇逃去。
“咻~”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炸响,一颗细碎的石子宛如出膛的炮弹急追而去,隐约间可见半空中的空气像是水面般被激荡起圈圈涟漪,紧接着“啪”的一声响起,那条从地下蹿起毒蛇也似的东西就动作一滞,随即无力的跌落在地。
安德信几步上前,将之抓回一看,脸上登时流露出凝重之色:“这是吞魂蛇。”
“吞魂蛇?”
燕长生眉头抬了抬,见这条毒蛇通体死灰,身上的鳞片全都剥落,身躯表面遍布一条条恐怖的花纹,状似一张张布满恐惧,惊惶的人脸,涵盖男女老少。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他之前查阅资料看到的有关“吞魂蛇”的信息,吞魂蛇是一类吞噬灵魂的邪物的统称,而非天地自然间原本有的种属。换句话说,这种邪物,是人为培育出来的。
在全镇全都死光光的一座小镇外,出现了一条人为培育的吞魂蛇,足以说明葛家镇的惨案是人祸,而非天灾。
有人,谋害了全镇的百姓,并且手段极其残忍,在害死这些百姓后,甚至连他们的灵魂都不肯放过。
人族生存在这片天地间,不但要面对妖魔鬼怪的侵扰袭击,对内同时也要翻倍那些邪魔外道。
这些邪魔外道原本是人,可却失了人性,对待同族甚至比某些妖怪鬼物的手段还要残忍。
“竟然放出吞魂蛇,究竟是多大的仇恨,要对这一镇百姓下如此狠手?”燕长生把目光从吞魂蛇身上移开,自言自语道,“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杀生练法,或是取生魂炼制器物,也不可能选在一个距离浮阳城这么近,地处交通要道上的小镇啊?”
“这太引人注意了,如果换做是我,肯定会选一处穷乡僻野,交通不便的地方行事。”
“燕亭主,都到了门口了,你怎么还在琢磨凶手的企图?”
见燕长生立在小镇门口像是陷入了沉思,安德信有些急躁,他抓了抓手背,脸上现出烦躁:“有什么问题,不如我们先进去看看?只要抓住真凶,真相自然会大白,胜过你自己在这胡思乱想一通。”
“有道理。”
燕长生被说得一愣,点点头:“那就进去转转,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做下此案。”
说完,他率先迈过小镇的牌坊,踏入黑暗中。
下一刻,阴风呼啸,气流翻涌,原本仅仅只是阴寒的气温顿时骤降数倍,刹那间仿佛进入了极北之地的冰天雪地中。
这昏昏沉沉的阴风仿佛刀子般,带着“呲呲呲”的破空声席卷而至,顷刻间就奔至燕长生二人面前。
在这刺骨阴风中,一道道拳头大小的暗影藏匿其中,浮浮沉沉,随着阴风侵袭而至,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闪烁极度的嗜血。
“吸血蝠?不对,是吸血妖蝠。”
破妄术之下,神魂视界中,这些藏匿在阴风中的东西无所遁形。
它们个头不大,只有成人的拳头大小,体表的颜色和先前的吞魂蛇一样都是死灰色,形态与寻常的蝙蝠无有多大区别,只是翅膀更大,爪子更利,尤其是它们暴突出唇的獠牙,暗红如月,寒光闪烁,堪比刀剑。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从这些吸血妖蝠身上滚滚而来的腥臭恶气,这些腌臜物像是刚刚从粪坑里跑出来似的,连带着把周围的空气都散漫得奇臭无比,令人作呕。
“破!”
燕长生眼眸荡漾涟漪,体内真罡爆发,五指反握一捏,空气中登时传来密密麻麻如炒豆子般的闷响,空气像是在这一握之下支离破碎,翻涌的气浪倾泻而出,与袭来的阴风撞了个正着。
啵~啵~啵~
一连串底层而轻微的碰撞声中,阴风与气浪双双消散,显露出一群数量近二十的吸血妖蝠。
“吱吱吱~”
这群吸血妖蝠显露后,发出如老鼠般的尖叫声,接着像是被燕长生体内如江似河般的浩瀚真罡血气说吸引,咆哮着扇动翅膀就朝燕长生扑了过来。
虽然数量不到二十,可这一群吸血妖蝠腥气逼人,聚拢在一起,乌压压的像是一片乌云直盖而下,带动的声势极其骇人。
最摄人心魂的当属它们猩红的双眼,殷红如血,像是红宝石一般,眼珠表面有一层微不可见的肉膜折射光芒,使得它们眼瞳不时闪烁令人眼花的妖异芒光,大大增加了对它们定位的难度。
“找死。”
燕长生开声吐气,声如雷霆,至刚至阳,吐出的气流更如炮弹,倏忽间就迎面撞入妖蝠群中,接着如开花弹般“轰”的炸散开来。
“吱吱吱~”
就见这群吸血蝠乱叫着像是下饺子般从半空中噼里啪啦的直往下坠,除了离得较远的七头挣扎了一番最终没有落下以外,其余十余头栽落地面后,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像是融化一般化成了一滩滩肉泥。
先前燕长生吐出的那一口气,看似平常,实则饱含了至刚至阳的真罡,武者最纯粹的阳刚气血,正是这些阴邪鬼祟之物的克星。
剩下的几头妖蝠见势不妙,怪叫一声,翅膀一拍,便哄然四散开来,转眼间就飞离了七八米,眼见就要逃脱出去。
“呛~”
就在这时,一道剑吟声响起,恍若雏凤初鸣,清越悠扬,又似巍峨冰川间的一丝微音,一股冻绝天地的寒气刹那间弥散全场。
无论是身后的牌坊,脚下的地面,远处的房屋建筑,方圆十余米内,顷刻间遍布一层细密坚实的冰霜,冰凉透心,刺骨寒凉。
先前阴风呼啸间带来的阴寒和这股寒气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
安德信只觉眼前一花,隐约间似乎见到燕长生腰间悬着的古剑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就没了动静,而那股仿佛能冻结魂魄的寒气也瞬息消散,一如其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唯有周遭还未融化的冰霜证明先前绝非幻象。
“噗哒~”
就在这时,七八米开外,那几头逃散开,却已经变成冰雕的妖蝠像是下雨般纷纷坠地,摔得个四分五裂,无一逃脱。
前前后后,不过两个呼吸间,一群让七品高手都头疼不已的吸血妖蝠就全军覆没。
“这份战力……”
安德信深吸一口气,眼瞳中掠过一抹异彩。